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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愛媽咪》


 
愛有沒有極限?親情有沒有極限?
 
上述兩個大哉問,是許多戲劇的核心,這一類故事通常先濃烈地呈現愛,可能是親情可能是愛情可能是換帖的友情,再以事件、或說以時間的淘洗力量逼問之:這樣,你還愛我嗎?你還願意忍受嗎?這樣你還能原諒我嗎?而在這問句背後,往往伴隨著極端的人性情境考驗,且是暴烈的,千斤重的。也因此,隨之而來的回答「我願意」,或「我怎麼能不?」就更凸顯出難以被理性解釋的、被道德理解的,姑且稱之為「人性」的東西。
 
不過這樣的問句,還有第二層涵義。上面的解讀是問:你的愛是否是無條件?但再想深一層:愛是萬能的嗎?由人出發,無論如何都願意愛,是可能的;然從現實面,即使愛的力量大到山河不能撼,總有極限的卻是「人」。無條件的愛並不讓人無敵,它讓你付出一切,但總有克服不了的難關。
 

所以《親愛媽咪》一開場沒多久,就洩漏了這句口風:「愛一個人,不代表你一定能拯救他。」在這背後的心疼和感嘆,也彷彿是創作者的宿命觀,悄悄成形了。
 
《親愛媽咪》是一個很霹靂的媽咪——短裙低胸煙酒不離手,對路人店員飆髒話——和她兒子相處的故事。母親霹靂,兒子也不遑多讓,電影一開始,就是她到看守所去接剛因為縱火被逮捕的兒子回家。面對這個有過動症狀(ADHD)而且情緒起伏暴烈的兒子,母親決定以「在家自學」的方式教育他,母親的決心無庸置疑,但她本身謀生和打理生活的能力也不那麼可靠;兒子對母親是依賴的,是戀慕的,但情緒一來也會變得暴戾又狠毒,或自我孤立難以溝通。這對母子的生活,天天都是滿滿的戲劇元素。
 

直到一個鄰居主婦的加入(本片的另一個「媽咪」),這樣危危顫顫的平衡,才開始變得微妙。做母親的得以稍微喘口氣,做兒子的則因為外人的存在,而學會一些社會化技巧;《親愛媽咪》至此,一度洋溢起希望,讓人相信只要找對了陪伴,每個人都能穩定地自轉/公轉。卻在此時,開場的伏筆(那縱火罪狀)重新找上門,脆弱的希望假象,終究是被野火燒盡。再多的愛,也改變不了人生中許多無言以對的時刻。
 
要談《親愛媽咪》,絕不能漏掉背後創作者的脈絡。這是魁北克天才導演薩維耶.杜蘭(Xavier Dolan)的第五部作品,之所以稱他是天才,不只因為他的電影中總有著幽微又極端的人性描寫,大膽而暴烈的美學視覺,創新的鏡頭設計,複雜的人物等等,還因為這位創作者今年才二十五歲而已。在十九歲那年,杜蘭就自編自導自演了成名作《聽媽媽的話》,對母子間愛恨衝突的張力掌握,十足驚人。那之後,包括《雙面勞倫斯》的跨性別演繹(及一幕漫天衣雨的奇幻場面),和《湯姆在農莊》所凸顯的扭曲家人關係,控制與受虐的奇特依賴等等,這些對「人」以及「人情」的深刻體悟,讓人難以想像只是個二十出頭的青年。這樣的心智成熟度,和對世界的理解,究竟是如何養成的?
 

來到《親愛媽咪》,回到母子依賴又衝突的矛盾主題,彷彿《聽媽媽的話》更上一層樓的完全版(甚至連兩位主演的女演員都和當年相同,角色還可供連結),片中人物的身份和處境雖然比過去作品要「不奇特」多了,但正是這樣的設定,這樣普世又常見的人際情境,讓這故事的感染力更強。在此,母親並非典型保守的、深度社會化的人格,而是和兒子可以沒有距離地共處,他們的親情是濃烈的,甚至因為外人的不看好不理解,而生出某種革命情感,某種相依為命的強悍。但也因此,連這樣一個全力付出的母親,都幾度無法阻止兒子毀滅彼此,毀滅這個家,毀滅他們和外在接觸的可能,甚至毀滅自己。所以最後悲觀的「認輸」——「我仍然愛你,我依然抱著希望,但我不這麼做(離開)已經沒有其他辦法了」——才更讓人心碎。
 
這也許不是誰的錯。人和人的相處本就太難,世間的情千百種,緣份難料,情份更難掌握。生而為親子,有緣的同時也是責任,而當真正碰到了難以跨過的難關,承認自己的極限,尋求外援,承認愛不是萬能,由此而能稍稍放下,這樣的心靈療傷,也許是《親愛媽咪》想給的其中一點安慰吧?
 

《親愛媽咪》值得一提的,還有它特殊的1:1(正方形)畫面比例,這樣侷促、貼近的鏡頭帶來某種壓迫感,但也在某些時候讓人更專心地看見「人」的樣貌,彷彿螢幕上每一格都能抓下來當做臉書大頭貼。這樣的設計,搭配片中兩度(當主角們心情舒展的時候)畫面被延展開來變寬螢幕的變化,是對影像語言的嘗試,生猛又有力。
 
在2014年的坎城影展,《親愛媽咪》和法國導演高達的新作《告別語言》一同拿下評審團大獎,在領取由評審團主席珍康萍頒發的獎項時,杜蘭表示,對方的《鋼琴師與她的情人》是第一部影響他至深的電影。也因此讓他想要創作出「關於美麗的、意志力堅強的、帶著力量的女性的故事(beautiful women with soul and will and strength)」。我想透過《親愛媽咪》,他真的用自己的方式,辦到了這個願望。
 
 

(本文刊登於2015年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30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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