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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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人》

 
 
《鳥人》像一窟寶藏。你沒做好心理準備就闖入,四處的瑰麗讓你下巴一直掉,上頭歲月的痕跡、時間的紋路又勾起些微思緒,而一切還沒反應過來,兩小時已經過了。你帶走很多東西,不確定它們是什麼,只知道很重要,而且一定要再來一次。你眼花撩亂,他們天花亂墜,這一切這麼紮實,這麼深重又同時開闊,火風齊發。
 
《鳥人》是一幅奇觀。沒什麼比曾經擁有一切、又失去的人,更飄搖空虛的了。他注定要比不曾擁有過的更惶惶然。他極渴望成功,為了「COMEBACK」擲入所有身心,但破敗多年的畏畏縮縮,交纏著早已膨脹如神的自尊,和身邊瘋狂運轉的小世界,內憂外患裡應外合,拍打著心臟瓣膜沒停過。這部片的形式驚人,故事的企圖心和層次豐富,帶著爆發式的能量,人戲和情緒感染力都是。
 
這是一部強大的電影。對,就是「強大」。
 

這是個過氣英雄演員力挽狂瀾的故事。請注意,是過氣的演員,不是英雄,英雄不會過氣,只會把名聲的羽翼越長越豐,讓底下的演員埋藏在陰影中。主角雷根.湯馬斯二十多年前演了「鳥人」系列超級賣座,是一切英雄的始祖,但當年聲勢如日中天的他,卻辭演第四集,從此事業墜落,名聲蒸發,如今他想靠自編自導自演舞台劇重回鎂光燈焦點,更想藉劇場的藝術優越性(相對於好萊塢)證明自己。然他和同戲女星(們)的化學反應,和臨時頂替的天才(但難搞的)男配角的磨合,和前來幫忙的(剛出勒戒所的)青春期女兒、前來探班的前妻,和陪他無比焦慮的經紀人老友的互動,伴隨著開演前三天的彩排,狀況不斷,構築成糾結又不斷內爆的張力。
 
戲外,毫無疑問地,他們找來麥可基頓演這角色,是故意的。導演阿利安卓.伊納利圖堅持非他演不可,因為全世界都記得1989和92年,基頓兩度演出提姆波頓的《蝙蝠俠》,那系列的時代意義不凡,和他對戲的傑克尼克遜、蜜雪兒菲佛更是經典。然即使現在的我們只能想像當年的迴響和流行衝擊,可以肯定的是,不同於現在的英雄每每都要強調「人」的那一面,當年的《蝙蝠俠》更在意漫畫性的身份,因此那緊身衣和披風,對底下演員的掩蓋是更強烈的。到了第三集雖然換成方基墨,對當時的我們,好像也沒什麼差別。
 

至於基頓,那之後就從我們的雷達消失了。故找他來演《鳥人》,讓這部戲中戲的戲外還有戲——有趣的是,他卻說這角色性格是他所演過和本人最不像的。
 
在看《鳥人》前兩天,我剛看完 MARVEL 把觸角伸到動畫界,用迪士尼的頂尖視覺和生動角色包裝一個老套故事的《大英雄天團》;開演前,我還看到馬修范恩(《特攻聯盟》、《X戰警:第一戰》)的新片《金牌特務》的預告,洗煉又自嘲。儘管所有專業「電影人」在推薦朋友看《鳥人》的時候,都要強調這完全不是一部超級英雄片,好像深怕對方嗤之以鼻、不屑一顧,我卻要說:這幾片在我看來,都是超級英雄的題材延伸。多年後我們回望,將定義這時代的好萊塢是超級英雄的世代,而《鳥人》就是其中一部申論這概念的,怪異又生猛的作品。
 

英雄是什麼?是壯膽,是拯救,是幻想的回擊,是一種寄託。英雄為所為看似為了他人,但英雄吸引你我,則是因為我們不只期待拯救,還希望自己就是英雄。世界需要英雄,可或許沒人比英雄自己更需要英雄。鋼鐵人、蝙蝠俠、蜘蛛人、美國隊長,都在為了贖罪,療傷,或追回一些什麼,為了某種「英雄意義」而一次次扮演那角色。直到傷痛/仇恨/耽溺都變得麻痺,直到那取代真正的自己。尤有甚者,前後兩代的蝙蝠俠都說:我扮成蝙蝠,因為牠令我害怕。因為害怕所以要變成牠,一旦扮演後又怕被牠吞噬;在扮演的同時,極度羨慕那身份,自己是的同時又不是。
 
到了《黎明昇起》,布魯斯說蝙蝠俠只是個信念,之所以戴上面具是因為「人人都可以是蝙蝠俠」,這樣的看透前所未有,賦予他其他同行只能奢望的超脫。但鳥人呢?他的「英雄意義」是什麼?
 

鳥人只能是他自己,不能是別人。這就是他的意義。
 
雷根.湯馬斯一次次想像自己飛翔,因為飛起來比別人高,才能被看見,才能被目光追逐。這是他的自視,和自尊,讓他一度為神俯瞰眾生,讓他覺得自己重要(relevant)。沒想到二十年後,大家還記得/只記得鳥人,卻不記得他,逼得他必須脫去外衣(脫去虛名),只穿條內褲走過時代廣場,這時候的他又怕被別人看了,飛得高高卻暴露自己的脆弱(我像隻得了血癌的火雞!)——正是這樣希望被看,卻害怕被看見真正的自己/看穿虛假自我的矛盾,構成這角色的層次。
 
這樣的內外百轉千迴,被故事的鋼針所串,時而扎入最痛,時而輕盈飛空。而我甚至還沒提這片最大的技術成就:拍出了看似一鏡到底的幻覺,換來不間斷的、緊隨不捨的視點,看事件流變,看人物互動,看空間膨縮,看時限緊貼。這樣幕前幕後/台上台下的虛實切換,把故事的層次又推向極致。戲中,這故事辯證虛名之幻,真材實料的有無,幻想和現實的分野,形式上又說著戲與人生,你看得到(台前)和看不到(幕後)的可能天差地遠,卻互為表裡。這和前述戲外的影射再疊合,觀眾也跟著穿梭,超級忙碌,一閃神就跌落多層的夢境或混沌中。
 

還有一件事也有趣。看完《鳥人》後,我花了一整個下午讀影評,發現大家一方面一面倒地拜服(滾石雜誌說:No true movie lover would dare miss it),一方面又不約而同地對某段劇情很有意見:那是片中,紐約時報的劇評在首演前夜對湯馬斯嗆聲:「我會毀了你的戲!(I'll kill your play)」,因為她不允許好萊塢的傢伙玷污劇院殿堂。針對這段,影評們紛紛叱為無稽,而且不只一人強調:如果有評論者敢在還沒看過作品前就烙這種話,肯定被炒魷魚。甚至還有人哀怨地說:現在這時代,寫評論的早就沒這影響力啦……
 
不管有沒有影響力,我都要說:論緊湊和喜趣,沈重的人生壓力和為一切拼搏,《鳥人》都拍出了前所未見,潛力無窮。曾經只要說到台上台下,我一定想到勞柏阿特曼的《大家來我家》,那溫馨,悠柔,生活的滋味,人前幕後都是時代感,讓人難忘。如今《鳥人》出世,也許我的參考座標又多一系了。
 

最後再補充一則妙聞。寫到這,我才發現我竟然都沒提本片的配角群多強大,據說為了因應拍攝過程超多的長鏡頭,眾星必須熟背所有走位和時機和鏡頭位置,於是麥可基頓跟愛德華諾頓(對了他曾演過浩克——又一個超級英雄演員!而且他的角色和傳聞中他本人一樣難搞,又才華洋溢讓人無法不愛)一起作了一份全員出錯的計分競賽表。結果最贏和最輸的,分別是查克葛利芬納奇斯(《醉後大丈夫》系列)和艾瑪史東其中一人。你猜誰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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