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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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次晚安》

 

 
在電影《一千次晚安(A Thousand Times Goodnight)》的開頭,茱麗葉畢諾許(Juliette Binoche)所飾演的戰地攝影記者芮貝卡站在一片大漠中的土葬現場,一群女性圍著方坑裡的一名女子,禱聲莊嚴,烈陽窒人。但不用多久你我就發現,那坑中的女子並非死去了,她站起來,由其他人攙扶著,鏡頭轉往一處莊嚴如寺的建築內部,方才的女子沐浴淨衣,眾人一一和她抱別。然後,同伴拿來一件綁滿了炸彈的背心,為她穿戴上。
 
這段戲長達十分鐘,沒有一句對白。在這過程裡畢諾許的角色同樣肅穆、沉著,甚至連裝扮和動作都融入這群聖戰組織的婦女中,然而她在場,又彷彿不在場——她不斷拿起手中的單眼相機找構圖、對焦、按快門,一片靜默中顯得格外突兀,彷彿她是個隱形人似的。(又或者,那些真正的成員都沉浸在悲傷殉道的氛圍中,而無暇感知這突兀?)接著芮貝卡提出要求,乘上那輛載運著殉道者的廂型車,沒想到途中發生了意料之外的小差錯,導致炸彈提前引爆了。原本應該及早撤到安全距離的芮貝卡,也因此受到波及,陷入了昏迷。
 

《一千次晚安》的開場如此低凝、緊繃,不言自明的「劇情」讓鏡頭彷彿有千斤重,它又是美極了的,那莊嚴眩目的光,是巨大的悲傷和焦慮和絕望的綜合。故事由此開出,讓人無法想像要駛往何方,這一切在芮貝卡睜開雙眼,得知自己已經昏迷了三天後,又有了全新的味道——
 
芮貝卡醒來,人在杜拜的一處高級醫療院所,四周的環境整齊、乾淨、現代化,她的丈夫在一旁,為她的甦醒終於鬆一口氣。他們一同回到在愛爾蘭的家,那座落在海邊的大落地窗小屋,屋外的風鈴和屋內的一塵不染,是最和平安穩的符碼。芮貝卡的生活富足,有顯赫的資歷和名聲,有關愛她無庸置疑的丈夫,有兩個充滿靈氣的女兒。但女兒們剛從(幾乎)失去母親的崩潰和焦慮中回神,丈夫則是已經歷過太多次這樣的如坐針氈了,到達臨界點。他向她抱怨,那背後藏著苦苦的哀求:為了孩子們,為了我,請不要再自私地置自己的安危於不顧,好不好?
 

因而整部《一千次晚安》真正要說的,不是那些自殺炸彈攻擊背後的文明衝突死結,或後半另一段發生在肯亞的難民營屠殺危機、所透露的黑暗大陸貧窮慘況,而是戰地攝影師作為一種注定危險的職業,帶給從事者的家庭價值衝突。據說這是來自導演艾瑞克波普(Erik Poppe)八零年代當過戰地攝影記者的經驗(這也反映在全片頂絕的視覺美感上),他還把角色調整過了,讓主角是一名女性/母親/妻子。於是那「妳怎麼能夠丟下?」的質問,聲量更浩大。
 
但這原本就是無解。芮貝卡的動機,在片中同時有兩道並行不悖的脈絡:一是她的所為,將世上的醜惡和不公平、不人道、窮途末路的一面掀開,用照片傳播給眼不見就不為憑的活在「安全世界」中的人們,她說:「我要他們在喝咖啡的時候翻開這些報紙,然後嗆到。」她在回答對母親的工作漸生興趣的女兒所問:「妳當初是怎麼開始拍這些照片的?」的時候,簡單扼要:因為「憤怒」啊!
 

然第二層動力,是也許更難理清的:穿梭在生死關頭的緊張感,久而久之變成一種「癮」了。在那背後,當然有上一段所言道出真相的使命感,但當她身處在險境中,被記錄當下的動力驅策,而專注在鏡頭的世界裡,知覺極大化的同時生死和一切煩憂都被拋在腦後,那著魔似的神色透過畢諾許的詮釋,讓人既理解又不可思議。丈夫告訴她:「每一次歷劫歸來,妳都說從此不幹了,但我知道,妳只是在等待下一次出擊(the next shot)而已。」這是沈痛卻真摯的了解。
 
到最後,這故事以它大半的家園生活的暖和美,及親子關係的受傷,所襯托的是芮貝卡對女兒說的:「這就是我的本質。有一天,妳也會發現自己真正是個什麼樣的人,我選擇這條路,我無法逼自己走開了。」她知道自己所做的是有意義的,是她擅長的,更是她熱愛的。所以最終,她還是選擇了遵從內心,或說是「天命」的呼喚了。
 

值得一提的還有,在這故事(透過讓人心折的親情戲)對女主角近乎不留情的質疑中,當然也藏著凸顯性別的意圖。她是女性,而且是母親,這讓前面所稱的「自私」變得直覺而感染力強大,但反之,我們不難發展出這項工作是為了更大的正義和愛(所以「自私」其實是「無私」)而存在的論述。只是這般邏輯,通常會被套用在男性身上:為了「公眾」而獻出自己的丈夫/父親讓他「無後顧之憂」地在外打拼,為了理念而戰……他們帶給家人的不安和「不在」,難道就比較少嗎?比較無足輕重或應然嗎?又或者,他們內心的掙扎就不那麼需要被看見?
 
回到《一千次晚安》,這故事沒有要為芮貝卡開脫,或為任何一個把工作放在家庭之上的男人/女人開脫,更沒有給她真正圓滿的解套。因為那就是不存在。它只讓她誠實接受自己,同時也讓一個女兒試著了解她的母親。
 

再到片尾,芮貝卡回到那片大漠中,同一棟建築,同樣的聖戰殉道計畫,只是這次她發現:被綁上炸彈的不是和她年齡相仿的女性,而是個和她女兒一般年紀的少女。她慌了,突然變得不解,出聲欲阻卻不可得,照片也顧不得拍了。一直以來都是被擔心的自己,突然也懂得了擔心別人。不論動機再強烈,思路再清楚,背負著別人的愛的個體,都不可能完全為自己負責。因為我們的生命都不只屬於自己,我們都同時活在別人的生命裡。
 
這故事無解。因為世事就是有這麼多無奈和不仁,而善良者注定在選擇中自苦。至於,真正該負責的/真正的敵人是誰?是什麼?《一千次晚安》無暇顧及。但說不出口的控訴,往往才是最沈重的。
 
 

(本文刊登於2014年7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3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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