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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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隊長二:酷寒戰士》

 

 
放眼當今的好萊塢,最龐大最前途無量的連載,不是已經拍了幾十集的007,不是已經拍了十幾集的《星際爭霸戰》,也不是哪個長篇小說系列,而是現在統稱為【漫威宇宙(MARVEL Cinematic Universe)】的巨大世界觀。內含包括鋼鐵人、美國隊長、綠巨人浩克、雷神索爾,還有他們合作的《復仇者聯盟》。這系列也不是單純的連續劇而已,而是一群各有特色的英雄,它們各有不同的經歷,但身處同一個「時空」所以偶爾也會交集、彼此支援和合作。
 

這樣的世界規劃起來可複雜了。不過漫威影業(MARVEL Studios)過去這六年來的模式還挺管用的,那就是把每部作品都交給風格迥異的編劇導演來操刀,不同英雄有不同的故事氣質,有的是神話,有的很悲壯,有的挺搞笑,還有的走復古風。敢於嘗試,就有擦撞出新火花的可能,比如今年的《美國隊長二:酷寒戰士(Captain America: The Winter Soldier)》走老派諜報風格,就讓人耳目一新。
 
所以,似乎該先來介紹一下美國隊長這號人物。最近這十年,漫畫英雄片大爆發,成為每年暑期檔的最大焦點,究其因,特效動畫的成熟是其一,這些角色先天就有廣大的粉絲群(所以片商比較不容易虧錢,畢竟投資甚大)是其二,但真正最重要的理由應該是:這些擁有超能力的英雄不再只是「因為我能,所以我要執行正義」,他們都被賦予了人性的出發點:譬如,鋼鐵人是為了贖罪(他曾經是超成功的軍火商人),蝙蝠俠是為了撫平傷痛(年幼時雙親被惡人所殺),蜘蛛人間接害死自己的叔父,而超人則是背負了一代文明的種籽和希望……
 

那美國隊長呢?他的角色,沒什麼創傷記憶,不需要藉著行俠仗義來面對自己,但他代表的是上個世紀中,那個為「平等」和「自由」等等普世價值而戰的美國夢力量(即使這只存在理想當中)。那樣的單純正面的信仰,卻被冰封了七十年,原封不動送到了現代,在國防變成商業,經濟侵蝕自由,恐怖主義的幽靈來自文明衝突的深層傾軋之縫,而敵人變得不知道是誰,戰場不曉得在哪裡的這個時代,善惡對錯你我都糊成一團了。在這樣的世局裡,秉持理想主義的個人英雄,該怎麼找到存在的意義?
 
故說起《美國隊長二》,最難能可貴的是它透過老派而復古的價值情懷,去看現在的世界。在這動畫無所不能的商業片時代,以及英雄無敵的(本質上還是在展演暴力的)這系列裡,它卻是在諜報的傳統中找到了對體制/當權者/社會控制威權幽靈的警醒。並藉由一個近乎不死的英雄,講一個「知道自己的極限在哪裡」的故事。
 

故事中,隊長發現他隸屬(並且一直賣力為它出任務)的特務/國安組織似乎被壞人把持了,他所信任的長官遇襲,他和昔日的摯友兵戎相見,他甚至發現這個機構暗地裡計畫著假借「安全」和「秩序」之名,準備除掉任何可能成為「潛在社會威脅」的公民。在犯罪發生之前,就預先除掉威脅,一切都是為了「和諧」和「安定」,這聽起來好熟悉,不是嗎?明白了這項計畫,及其背後冠冕堂皇的理由,隊長質問:「你們拿槍緊盯著這世界上每一個人,然後稱這叫做保護?這哪是為了自由,這是叫恐懼啊!」
 

是以,《美國隊長二》其實是又一次後九一一的、對恐怖主義及其反倒造成了國安權力過度擴張的反思。不論片中最後如何解釋事情的源由,是外來組織的滲透或少數惡性份子或這根本是泛情治/軍警機構的天性,它都藉由對國家機器的暴力層面的揭露,去探討當這樣的暴力淪為當權者的工具,並被用來對付(不論是為了私慾或為了掌權者「想像中的全民福祉」)人民的時候,客反為主,公僕反視他的主人為奴。這時候,一切關於這個國家及其人民幸福的論述都被壟斷扭曲了。
 

於是反抗成為必要,即使這帶來的代價是不安全,不秩序,不穩定和不容易掌控,但這是所謂的自由。這更是所謂的民主。片子後段,當反派質問主角的長官:「若你有機會拯救七十億人,代價是只要犧牲少數幾百萬人就好,你有勇氣這麼做嗎?」對方的回答是:「我有勇氣不這麼做。」
 
也正如上面所說,隊長他「知道自己的極限」,因為即使是超級英雄,但他畢竟只是一個人。他的對手目的不在除掉他,而是在質變這個國家,質變「你我」的全稱意義,成一個抹除不穩定性——或也可以說,抹除可能性的群體。面對這一道極限,在劇情層面上,《美國隊長二》盡到了優秀動作片的責任,設計出精采的團體分工讓後半一大段「顛覆組織」的挑戰成為可能。在精神層面上它更顧及了解答的核心,亦即,要抗拒這樣全面的體制扭曲,唯有靠真正的主角:也就是每個「一般人」的覺醒。
 

所以在決戰之前,隊長對所有不論敵我的成員發表了一段演說,其中最後的字句是:「自由的代價很高,但無論如何我都願意支付。而就算只有我一個人孤軍奮戰,那我也認了,但我打算賭一把,相信不只有我。」那之後,許多人便為他說動,而站出來了。
 
也許這故事真正要說的是:一個社會為了安全,或溫飽,或富足,要付出的代價往往會更高,因為其中很可能包括自由。而這,是我們無論如何都不願意支付的。
 
 

(本文刊登於2014年5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9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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