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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命俱樂部》

 

  
在三月初的奧斯卡典禮上,一開場頒的第一個獎,以《藥命俱樂部》拿下最佳男配角的傑瑞.里托(Jared Leto)就說出當晚最精采的一段感言。他先是感性地向單親撫養他們兄弟長大的媽媽道謝,接著話鋒一轉,對烏克蘭及委內瑞拉等等飽受政治動盪、戰火威脅的人們表達聲援;再接著,做為和片中角色的呼應,他把這個獎獻給全世界「三千六百萬個曾在和愛滋的戰役中落敗的人們」。
 

所以,這是一部關於落敗者的電影。然而這樣的落敗,不是血肉上的,不是知識上的,甚至也不是精神上的,而是人類在文明擴張的進程中,碰撞到全新領域之際,在那疆界處奮鬥著面對未知、並因此倒下的第一線的戰士們。這樣的落敗是悲劇式的,最後的掙扎,然正因為宿命已定,在這樣特殊的情境中,人會怎麼衡量價值,看待彼此,挑戰機會乃至於超越自己?這是《藥命俱樂部》的故事在看進生死的灰色地帶之後,透過鏡頭、泥沙和令人昏厥的光暈,所捕捉的東西。
 
一九八六年,美國德州的一位電器工人朗恩.伍卓夫(Ron Woodroof)被診斷出罹患愛滋病,片中的醫生告訴他:你只剩三十天可活了(實際的訪談則說是六個月)。彼時這種將成為一代人類頭號夢靨/一代醫學頭號對手的病症才剛被「發現」五年,基本上沒有有效的藥物,相關的診治仍然毫無頭緒,降不下來的致死率不但讓大眾人心惶惶,更對它充滿誤解(例如普遍以為這是只有男同性戀者才會感染的疾病)。電影裡,伍卓夫先是想方設法弄到當時還在測試階段的藥物「AZT」,卻在服用後病況未緩反劇;他轉而前往墨西哥,去向當地的密醫求診,結果得到幾種同樣也在實驗階段的新藥,終於讓病況緩解下來。
 

數個月後,伍卓夫開始把這些藥物運回德州(它們並非禁藥只是未經核准,不能在國內販售營利),在一個友善的跨性別女孩(trans woman)夥伴(亦即里托的角色)幫助之下成立了「達拉斯買家俱樂部(Dallas Buyer's Club)」,透過繳錢入會就能免費得到藥物的方式,他開始了遊走在法律邊緣、供藥給其他帶原者的事業。片中另有一位女醫師,從診斷初期就成為伍卓夫的朋友,但在醫院的體制中(以及醫學用藥的研發/測試專業準則裡)畢竟有各式各樣的限制,讓她對他的絕境常常愛莫能助。至於食物藥品局(FDA)和醫院方則是對伍卓夫非常頭痛,在他們的干涉下他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不過到了故事最後,他已經不太在意賺錢,而是只想幫助越多病友越好……
 

這是一部沈重的電影。然而它打動人心,因為主角的傳奇經歷,及配角的精采樣貌,都讓這個不服輸的故事加倍增色。而事實上,就算扣除戲劇化的更動,真實世界裡的朗恩.伍卓夫也真的就是個從無助的病患角色出發,自學研究各式醫學資訊,從而跑遍世界各地搜尋藥物「自治」愛滋病並造福其他病友的英雄。他逝於一九九二年,比當初醫生的預言還多了六年,顯示他的自我診治是有效的。而藉由《藥命俱樂部》,他的事蹟帶給觀者的思考也可謂面向豐富:
 

首先,一種藥物從被發明到成為正規用藥,有漫長的測試和認證程序,在這當中,病人無可避免地被異化成科學上的實驗體,尤其當這樣的病是致命疾病的時候,那能不能拿到藥、誰能拿到藥的殘酷機率,便成了命運的擲骰之手。而《藥命俱樂部》雖然稍微扁平化(或妖魔化)了醫院/藥商的角色,它畢竟道出了關於這項科學/法律程序的兩難:一個有效的藥可能被發明了,卻因為繁文褥節來不及走完而錯失治療眼前病患的機會;但一個無效的藥也可能被誤用了,而這些繁文褥節正好給予副作用或甚至是對健康的危害曝光的機會。這一切如果再考慮進(片中所演的)院方、藥商無良的可能性,就更複雜了。
 
而於此,《藥命俱樂部》還帶出另一個關於絕症醫病關係的面向,亦即在存亡之際,人們的價值排序會改變,那「只要有可能有效,不論什麼危險我都願意試試」的心情,我們都不難理解。然由此出發,「只要病患了解危險性就不該限制他嘗試任何治療的可能」難道就正確嗎?不是每個病人都有能力像伍卓夫那樣自修知識到充分了解,足以為自己負責的程度。更不用說對這些絕望者,若有心人士企圖操縱並從中獲利,那是多少黑暗的可能性了。
 

關於《藥命俱樂部》還不能不提的是,男主角馬修.麥康納(Matthew McConaughey)為了演這個角色,把自己關在家中與社會隔絕長達半年,並減重二十一公斤(里托也減了十四公斤)以致連視覺能力都下降了,就為了詮釋片中伍卓夫的病容。他用自己的健康換來對這疾病、及相應身心狀態的體會,由此投注的演技能量活脫脫就是個流離受難的靈魂。他不只演出了從慌亂中理清自己,連因為這趟歷程而對不同族類/多元性別者的從排斥、理解到擁抱同理的過程,都有深刻的說服力。麥康納以此角色拿下奧斯卡最佳男主角,這背後是一個演員對人道價值的最真摯信仰。
 

在那段感言的最後,傑瑞.里托說的是:「那些只因為『你是誰』或『你選擇愛誰』就受到不公平對待的人們,今晚我與你們站在一起。我為你們站在這裡。」一部電影的被拍攝,一個故事的被述說,當然有千百個理由和機緣,但《藥命俱樂部》不只讓我們認識歷史,見證演員的敬業和奉獻,還得以受到美好精神的感召。這是電影這項藝術之所以偉大的最好證明。
 
 
(本文刊登於2014年4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98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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