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關於部落格
琢磨影音, 琢磨文字, 琢磨自己的地方
  • 981954

    累積人氣

  • 17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她和她的小鬼們》

 

 
在故事開始沒多久,初來到「十二號中途之家」的新員工奈特,被上司同時也是女主角的葛蕾絲提醒了一番:「要記得,你不是他們的父母,也不是他們的心理治療師,我們在這裡的工作就只有提供一個安全的環境而已。」
 
那不只是有能或無能為力、具備專業與否該不該插手的問題,還包括作為一個照顧者/師長/朋友的角色,介入程度的拿捏,和該怎麼收和放。有時候,創造出來的強烈歸屬感和認同,短期內得到了巨大溫暖的療效,但長期而言,這樣的連結能不能繼續下去?如果不能,則這些孩子們的依賴,會否最終帶給他們自己更大的傷害?
 

《她和她的小鬼們(Short Term 12)》是今年金馬影展最溫暖、也最讓人心疼的片子之一。這是個關於中途之家,關於其中的員工和他們在乎的、照料的孩子們的故事。不算新題材了,卻有著前所未見的感染力,以及讓人十分安心的角色力量。團隊間的默契、孩子的互動,透過這一類故事必備的「聚焦數個案例」的手法,描述心路,彰顯議題。在這萍水相逢,相處如家人管教如師長的關係中,不只是大人能提供什麼、孩子們能得到什麼,還包括這一項工作帶給輔導員的長期影響,使命感和挫折。故事裡多數的員工,也幾乎都有殘缺的過去,這加深了他們對此環境的熟悉、對這些孩子的同理心,也自然讓整個照護過程作為一種和記憶的對照,可以是自我補償,是「不想讓自己的經歷發生在別人身上」,還可以是對受過的恩情的報答。
 

值得一提的是,片中的美國少年中途之家,是以十八歲以下未成年者為對象,換言之孩子們一旦成長到十八歲,就會/就必須要離開了。一方面,這是給予成年人自由的概念,即未成年的國民還沒有完整的行為能力,故政府有權介入並強制照護/管教他們,但過了十八歲就不得再限制其自由;然另一個角度,也可以說是過了十八歲之後,社會就無法、也不該再提供他們吃住無憂的環境,因而故事裡被「畢業」的孩子,他的心情仍可能像是被遺棄了一般。
 
這讓我想到前陣子才讀過的一個國內少年法專家的感嘆,他以受到路人溫馨照料的流浪狗為比喻,牠們在艱苦的一生裡難得感受到人的溫暖,是以生出了強大的驚喜和信賴感,但是當這樣的關愛隨後被抽回,那失落和傷害都會加倍。同理,一個對邊緣少年的安置、輔導甚至是矯正和追蹤不夠完善的體系,很可能也會扮演先給孩子依靠、後又突然落空的角色。「我們只能在這段時間裡,給予他們安全」,這是文首女主角說的話。但是在過程裡,面對一個個不論受傷或疏離或以尖銳的刺包裹起自己的孩子,一旦看穿了他們的武裝,感受到那顆心其實也在脆弱吶喊著、渴望著被關心,作為一個真正在乎的人,又能維持距離到什麼程度?
 

我也想起自己寫過的文章,關於「天使」的心情:天使想要幫助人,但是天使不是神,祂終究只能一點一滴地照料身邊所見,無法全知全能、普渡眾生。所以天使必定要面對幫助多少,心力分配,以及守護多久的抉擇。而那些來不及的,分身乏術的,及緣份盡了只能放在心底默默祝福的,可能讓祂安心,更可能讓祂不捨和擔憂。即使如此,即使明知自己能做的有限,明知付出和「看見」都可能帶來更多失落,更多懊惱,但祂還是願意站在那兒,繼續盡心力。即使只有一點點,能改變這個世界讓它更溫婉一點,都是好的。
 

也因此,在《她和她的小鬼們》裡,天使面對的內心煎熬,幾乎成為另一條顯性的主線了。故事裡的女主角葛蕾絲也有著傷痕累累、遭受虐待的過去,她因此養成了對人性黑暗處的強大抵抗力。但也相對地,在遇見幾乎同樣遭遇的少女時,失去理性地完全投擲自己。故事開頭提醒著下屬保持距離,其實事到臨頭完全狠不了心;面對系統的漏洞和無法滴水不漏,她憤恨著「體制為什麼不能多做一點?」而這樣的傷痕,不論過去或現在所見,甚至讓她即使身處於一段美好的關係中,對於自己能否承諾(以及對這個世界),都缺乏信心。
 

而全片的優點要歸功於女主角布里拉森(Brie Larson)的演出,讓這個敘事成熟、攝影音樂質感都優,角色們各自立體的結構,有個重心得以寄託、豐厚地旋轉。葛蕾絲有她的冷靜世故,自信和技巧,也有著不可妥協的在乎和責任心。《她和她的小鬼們》創造出這樣的角色,而用以形容她的詞彙——我又再次想起天使了,就是「守護」吧!
 

在影展看到這樣的一部電影是清新的,在關於人和人的衝突體諒、關懷擔憂,以及相處的「為對方好」的執著裡,有的電影看待世界邊緣,透露的是滿滿滄桑;有的電影看待人情複雜,卻樂觀地像個童話;而《她和她的小鬼們》既沒有避開,沒有輕柔化簡單化生命的險惡,又從中找到了窩心,讓人放心。這是個好故事,更重要的是,一如真實世界裡的好故事們,它明白真正帶來溫暖的,是人們的心血,是血淚,是淚水流淌過的包容和愛。所以我要真心地推薦之。
 
 
(本文刊登於2013年1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94期)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