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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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雄電影館【後青春期的輓歌】影展導讀

 

 
如果可以選擇,每個人都想把青春再過一遍——或至少,再延長一點。如果可以選擇,每個人都想回到某個時間點,用清透、沉著、懂得珍惜的現在的心,把美好時光再走一遍——或至少,把沒說出口或說錯的話,倒轉無悔。如果可以選擇,青春怎麼會在我的身後?當然要一直一直,讓它無窮盡地綿延。
 

但你我都知道,那是不可能的。不只是時光旅行不可能,而是青春之所以青亮,之所以如春,正因為它是個看向未來的概念。不知道這一切總有一天會結束,不明白什麼叫揮霍,不懂得瞬逝而去的最美。青春之所以奔放,是因為沒有回頭,不談「如果」。——青春哪,總讓人一開口就停不下來,但說再多,都無法追回哪怕是一點點。
 
在這個月《後青春期的輓歌》影展裡,我們看到了各式各樣對青春,對曾經,對珍貴時光的錯失或「不再了」的緬懷,和嘆念。那目光的殷切,有時候甚至比青春本身還濃烈,還讓人心沈。也許藉由電影,和觀看它們,那昔日煙縷的青春痕跡,能被我們留下一些吧!
 

攤開這次的片單,最恣意無悔綻放青春的,要算是《美麗.誘惑》了。來自擅長凝視青少年情慾的法國導演歐容,說的是浮沉在援交險灘上的少女的故事,年僅十七歲的伊莎貝爾過著走鋼索般的雙面生活,既是知性寡言的高中女孩,又是出入高級旅館應約的網路女神。沒想到有一天,戳破這危險平衡的不是她的失誤,而是兩個世界共有的生老病死……
 
《美麗.誘惑》一如許多青春題材異色之作,是讓人捏好幾把冷汗的。然而圍繞這部片的關鍵字,卻不是你我想像中的「墮落」、「放縱」或「罪與罰」,而是某種奇特的寂寞,和尋找歸屬感。歐容講一個出賣肉體的女孩的故事,卻不帶任何評判,沒有給她頌讚更沒有指責,他沒有給他的女主角任何「理由」,而這理由的缺席本身,及尋尋覓覓的過程,即是她的成長路。這像是一部浪漫的愛情片,只是這愛的本身發生在女孩對自己的發掘,和自我價值的肯定上。此同時,歐容又以絕美的鏡頭抓住一個年輕女演員的光芒,那視覺上的沈溺,便不證自明了青春最迷人的地方。
 

跳到大西洋的另一端,《紐約哈哈哈》不論色澤(黑白片)或角色(男孩子氣的大女孩)或主題(遲遲不願告別的青春)都有別於上述,但那尋找自我、渴望陪伴,默默地抵抗世界的孤單眼神,又是這麼相似。已經脫離青春期,身邊夥伴紛紛搭上「正軌」的女主角法蘭西斯,像是獨自一人被丟在人生賽道的後方,這樣的狀態讓人焦慮,但她又一點也不甘願脫離現狀。《紐約哈哈哈》說的是屬於這一代的,早熟而且看透了社會化的生活空虛,認定「夢想」才是人生動力的知識份子青年們的心境,面對所謂生涯、成就等等財經週刊的打高空詞彙,既嗤之以鼻,又對眼前的道路通往哪裡毫無把握。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卻不知道做得到否,而人生就在這猶豫裡,悄悄掠過了可供揮霍的刻度。
 
《紐約哈哈哈》對現實的觀察是狠準的。然就氣質而言,它又是輕鬆的,約會中的凸槌,餐桌邊的笑點,斑馬線上的無憂無慮舞姿,都是生活的況味。有時候青春和年紀無關,而是看世界的角度、及自己放不放得開——這部片有個讓人會心一笑的結尾,而它要說的是:在告別青春的同時,如果能覺得自己「長大一點」了,那所有的跌跤,畢竟還是值得。
 

很多人形容《紐約哈哈哈》是向伍迪艾倫致敬的新喜劇,而元祖的伍迪大師則是在七十八歲這一年再創生涯的高峰,在巡迴歐陸汲取生命力將近十年之後,返抵美國的他端出了《藍色茉莉》,以落腳加州、回望紐約的方式道破名流社會的虛華,空有「格調」卻無寄託。故事裡,女主角一夕之間失去生活的全部,她的婚姻家人財富地位,只好無所不用其極地盼望重上枝頭。在此的伍迪艾倫不論看人生、看愛情都犀利如故,直率如故,詼諧的同時亦不失睿智如故。
 
然真正讓《藍色茉莉》大放光芒的,是女主角凱特布蘭琪。作為中生代女星中氣勢最強的一位,她的演技能量就算在星光熠熠的伍迪艾倫片單中,也是屈指可數的。這一回,凱特的精采在於她的脆弱,她的顫抖,她的優雅白瓷外殼的易碎——誰會想到,遇上了喜劇導演的凱特女王,竟然能像被脫去了武裝一般,蛻變出全新的角色向度?
 

完全社會化的生活:金錢與舞會與酒杯,所帶給沈溺其中的人們的,正是一種青春無盡的錯覺。然在失去一切的同時,發現自己還蹉跎了年歲,甚至無力挽回,這是《藍色茉莉》的殘酷寓言。同樣對黃金時光的難捨,及機會已逝的恐懼,在整整五十年前的東方社會竟然也找到了共鳴:小津安二郎可謂日本影史最受推崇的導演,而在他生涯最後一部作品《秋刀魚之味》中,他看家庭,看親情,看親人和自己的幸福間的抉擇,那為難的心情至今依然能懂。
 

喪妻多年的老父有女兒的陪伴,而生活安穩,不致於寂寞,然閱歷告訴他如果這樣下去,將會犧牲掉女兒覓良緣的時機。對於傳統的家庭型態,在新時代社會的潮流衝擊裡如何因應、重整或瓦解,一直是小津作品裡的主軸。在《秋刀魚之味》裡,這樣的調整被放在清晰的人生轉折中,既沈重,又不失暖意。到了電影最後,不論是要學著照顧自己的父親,或追求新人生的女兒,都找到一點正向的力量了。那句簡單的祝福,和千言萬語說不出口的感謝,都是對把握當下、珍惜青春的人生哲學充分的理解。
 

再回到詩意籠罩的歐陸,《愛慾來襲時》是這次題材最特殊的一部。過去在《大獄言家》、《咎愛》裡的角色都屬於內向卻張力強大的男星塔哈拉辛,這一次變得開朗了些,但《愛慾來襲時》依然不是一部簡單的電影。事業無成、和家人關係不睦的男主角蓋瑞,來到核電廠應徵勞工,想以高風險的工作換取高報酬,他肯幹、不怕事、精力充沛,然在這新時代的向天庭盜火的神殿中,光是耳聰目明體力好,不保證工作就會安全。《愛慾來襲時》以一段愛情(而且是不倫之愛)串起了故事主軸,但真正的主角卻是那如影隨形、陰雲慘霧般籠罩的核安危機。這工作帶給其中的人們身心的影響,是一種彷彿末世的、荒原般的氣氛。
 
在電影裡,你會看到最尖端的人類科技如何把我們其中一部分弱勢的群體驅逐/異化成了可被拋棄的、容量(對輻射污染的累積可承受量)有限的一個個工具罐子。他們的生活,對愛情對同伴的需要,都顯得悲涼無助。他們對未來的想像更彷彿是奢求。
 

如果可以選擇,青春不該被拿來預支,不該被抵押償付命運的不仁。不該犧牲掉明天的健康換取「幸福」。但能有選擇的人又有多少?《後青春期的輓歌》聚焦這五部電影,讓人嘆息、莞爾、帶著希望或不忍,這每一面都是生活,這每一種都是人生。對於青春,不論它在眼前或已成過去,藉由電影,我們都仍在學習長大一點。回望昨天,看清楚今天,也許才能夠更篤定地,期待明天。
 
 
【後青春期的輓歌】影展@高雄市電影館:2014/2/18~2014/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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