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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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咎愛》:舊日的心結道不盡、說不清

 

 
兩年前以《分居風暴》拿遍各大影展外語片獎項的伊朗導演阿斯加法哈蒂(Asghar Farhadi),這一回把舞台搬到了法國,講一名女子與她的前夫、她的女兒們、她的新男友以及對方兒子間的相處糾葛。故事發生在短短的一週之內,但各種嫉妒,遺憾,難以放下的和無法解釋的情怨,都濃縮在這多角關係中,依然層層疊疊如剝洋蔥一般的劇情,依然暗角幽微且各有秘密的人物們,《咎愛(The Past)》一如《分居風暴》,有著同樣對人心、以及人與人之間關係鬆緊的洞悉。
 
而雖然場景搬到了法國,這當中的人際課題又是普世皆懂的。那每個角色的困境,自私,說出口的以及不能說的芥蒂和在乎,在伊斯蘭社會或現代化的「西方」或我們的東方文化,都同樣存在,都毫無理解上的窒礙。這也讓人想起同樣來自伊朗的導演阿巴斯,他的最近一部作品《像戀人一樣》把故事設定在日本,那劇中人物和使用的語言都不是他熟悉的,但那內心的需索和掙扎,卻是同屬於這時代的每一個人類。
 

《咎愛》是個關於過去的故事。或更精確地說,是關於在一段複雜的關係中,所牽扯到的每個人,他們都被過去糾纏著,難以掙脫走向前的故事。英文片名「The Past」當然道盡這本質了,過去的回憶和關係的戛然而止,讓這名女子與前夫間還似是有情、但更多的是怨懟;女兒們因為母親始終維持不了長久關係(她們甚至是她和再前一任丈夫生的)產生的不安全感,又根植於童年的記憶;她和新男友之間愛情的顛簸,因為前夫的來訪而更加不安穩,然其實男友還有個住院陷入昏迷的妻子,他對妻子是否真的能放下?那困難可想而知。
 
再加上催化這一切的,是位在核心處的一則意外,那意外的成因和身處其中的關鍵角色們,他們認知的真相、各自的盲點,驅動著這個故事,也讓人們總憑藉自己手上認知的一小段線索就歸咎自己、或評斷他人的心理,暴露無遺。作為這股動力的,是每個角色尋求愛情,或說是尋求「陪伴」的心。但這樣對一個伴侶的需要,卻伴隨著對其他(屬於過去的)人的傷害。《咎愛》的中文片名譯得真好,既是「咎」,也是「愛」,又無可奈何地羈絆著「舊愛」。
 

而橫亙其中的,阻絕開各種平心靜氣的對話、及理清誤解的可能的,是溝通的不易。電影一開始,女主角到機場去接前夫,兩人隔著玻璃笑著重逢,各說著什麼,卻聽不清楚。這是個巧妙的開場,關於這個終究無法「說清」的故事,這開頭的有口難言、以微笑掩飾內心的洶湧和猶疑,對比最後一幕:當那躺在病床上的另一位妻子若有似無地回應丈夫的呼喚,那同樣是無法說、或甚至連「想不想說」都難以辨認的困頓,讓人想到《分居風暴》的一樣是「開放式」,卻無論怎麼抉擇都是分離與痛的結尾。
 
另一方面,《咎愛》還放了相當大的篇幅在親情主題,只是比起親子間的摩擦,它更聚焦在「什麼樣的人、如何的個性和成熟度才適合當父母?」劇中女主角是個任性的女子,追求眼前的愛情卻無力負責,或付出相對的妥協。面對孩子她缺乏耐心,即使終有親情的鏈結在,仍只能吃力地走一步算一步,難以溝通就拒絕溝通,無法說服他人就說服自己:反正,這就是我的決定,我說了算。
 

與女主角相對的,是看來溫和明理的前夫,不只具備和孩子溝通的技巧,也有耐心。這唯一一個能夠「收服」片中小孩們的,卻是唯一沒有孩子的。他也有灰暗卻沒被解釋的過去,他也暗暗期盼著情緣再起,可等在前面的只有更難插手的僵局。然另一方面,《咎愛》也不無警醒這些總是想「指導」(英文字幕用的是「lecture」)他人的角色的意圖:究竟什麼樣的相處算關心?又什麼會變成干涉?當我們過於放大自己,凡是自己關心的人就想干預之,這會否根本就是自以為是?
 
全片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接近中後段的一句對白,整部電影前半都居於男主角地位的前夫角色,在被捲進風暴中心(並吃力不討好地)試圖客觀、調停不成後,他離開現場,到朋友家去了。而這位朋友對他說:「Life goes on without you and me(沒有我們,他們的日子照樣會過下去。)」接著他就從電影的主線消失了。重心悄悄轉移到另一對伴侶上。也許,自認客觀的我們,往往其實才是無足輕重的——或至少,在很多人生的糾結場合中,是無地置喙的。
 

屬於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即使難,仍然要盡量往新的日子看去。在《咎愛》的結尾,當字幕捲起,鋼琴音緩緩流洩,我又再一次驚覺:原來這是一部完全沒有配樂的電影。用人物的思緒、對話的張力,意圖的顯露或不顯露抓住觀眾的注意力,阿斯加法哈蒂再次證明他對說故事和看故事者的掌握。最驚懾人心的風景,存在人世本身,存在你我生活的經驗裡。而一部好電影讓人讀到的正是生命的艱難,和不願孤獨的意圖。既是咎,也是愛,《咎愛》的課題我們都懂,但越是深思,越能夠體會的,往往又是無可奈何。
 
 
(本文刊登於2014年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9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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