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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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端情人》:是她,是你,是我

 

 
給你:
 
看完《雲端情人》的兩天後,朋友問我,聽說這部片適合一個人去看,是真的嗎?這句話讓我掉入思緒的深井中。當然電影沒有非得一個人看的,尤其你知道,我不是個害怕眼淚被發現的人。但這部片,即使它說的是對伴侶的荒漠渴水般的需要,它真正且唯一能夠掌握的,卻只有自我。或更悲觀的形容,是只有寂寞。它的氣質,那始終在晨光微曦中,新生兒頂上的金黃色,密密卻透亮的,是對自己說話、和自己相處的距離。它的近拍,和人物神情,只有自己聽見的音場,這麼多,這麼親密的封閉的美學,正是一個孤獨者所習慣的。這是一個人的世界的溫度。
 
所以就像一封只給一個人看的,或只給自己讀的信。《雲端情人》裡有史派克瓊斯對未來想像的圖樣:未來當人們寫信的時候,會交給文思豐沛的「代信者」,像某種客製化的繁美的賀卡,人們不再需要——或其實收的人也不在乎——自己動筆言情了。人們玩遊戲的時候,是為了發洩壓力,反射焦慮,排遣寂寞;當人們走在路上,或坐在地鐵裡,只顧跟自己的語音系統對話,只經營自己的線上身份,那旁若無人的景象就像(我總愛嘲笑的)戴著無線耳機講電話的現代人,或隨著語音導覽穿梭在教堂裡的遊客……
 
(寫到這我想起了,看這部片的觀眾也像這樣,身在同一個空間裡,卻都在自己的情緒中。這是為什麼,這部片「適合一個人看」吧?)
 

這樣的未來中,人的情感和人際都被電子化了。為他人代筆的席奧多,被無數人的真情流過(因為他總是代入真心),變成少數僅存,需要而且能表達/交換/珍惜有機情感的人了。然就像你我,他過度細膩卻害羞,需要溫度但不擅於呼朋引伴和吆喝。搓一搓手,手暖了,心卻還是涼的。他的世界剝落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水滴滴落的速度,慢得難以忍受。這時候一部愛情片的天時、人和出現了:他遇見了(或說是發現、創造了——其實是買回了)珊曼莎,一個擁有自我人格意識,且能夠成長的人工智慧(A.I.)系統。一言以蔽之,這故事的設定是:電子的情感和人際,開始「人」化了。
 
於是他們相談,於是漸漸相識。於是彼此相領,終而相戀。這部片浪漫嗎?我想是的。愛情中的漸次靠近,一點一滴的時機掌握,難以回頭的依賴和相吸引,都有,而且再清晰豐厚不過。席奧多笑了,笑得好開懷,像個小男孩。然他們的相適,是註定的——畢竟她是為他而訂作。就像面對另外一個自己,一如你和我。這讓我想起他的摯友所說:只有在睡覺的時候,我們是完全自由的,因為只有在睡夢中我們和自己相處。而只有和自己相處的時候,我們真正地自在。所以 OS1(片中的人工智慧系統)代表的是完全隱私的、完全為自己訂作的對方,是日與夜,夢與醒,和我互補的另一個我。
 
我的晚安是你的早安,我們讓彼此完整。需要的,和被需要的。能感受的,不能感受的。停滯的,繼續成長的。當世界重新旋轉,暈眩卻不至失足,因為你是我的焦點,而我是你的軌道。
 

可正如一開始我所說,這故事能掌握的終究只有自己。《雲端情人》的題目是「她(her)」,這卻是個關於「我」的故事。關於席奧多的我,他失去什麼,他尋找什麼,他找到什麼,最後又領悟和剩下什麼。這更是關於珊曼莎的「我」:她如何成長,如何意識,如何發展出人格並且需要付出。這故事最珍貴的地方,在於它碰觸到了那個真與假,人與非人,實體與心的界線了。
 
哎想來真可惜。去年秋天,我才剛講過以科技/自我為主題的演講,為什麼那時候還沒有《雲端情人》?它有我最鍾愛的科幻片的特質,亦即非常慎重地看待「what if」:如果,(在遙遙無期未來的某一天)人工智慧發展出自我意識,會發生什麼事?雖然被問過太多次了,但有別於《魔鬼終結者》、《2001 太空漫遊》的悲觀,或《A.I.人工智慧》、《變人》的浪漫,史派克瓊斯在乎的是人與它的互動。擁有自我的珊曼莎,風趣多聞又開朗,她能夠表達,藉由語言和人類(及其他電腦系統)溝通,有個性更有情緒。她還會成長,藉由閱讀、重組一步一步進化。最迷人的是:她擁有美感,是個好奇的新生命,席奧多對她說:「I love the way you look at the world」。
 

整部片大量的淺景深,光色暈開的鏡頭,正如同機器看待圖片的專注——你知道嗎?電腦視覺有別於人眼之處,在於機器不像你我可以「看全貌」。但身為人類,我們往往也忘了透過凝視才會發現的諸多美好。珊曼莎甚至能用音符譜出心中的感動,能夠化情意為藝術,這不是人心最美妙的核,又有什麼是呢?
 
(於是他和她的互動,又有哪一點我們能說,不等同於實實在在的交心?)
 
看完電影後,你最疑惑的是那場替代情人的戲吧。珊曼莎找來一位女孩,代替(聽命於)她和席奧多親密互動,但席奧多無法接受。你問為何她要這樣?而我想過了。故事中,當前妻憤怒地指責「你總是逃避面對真實的關係!」那當下我們都想為席奧多叫屈,反駁這粗暴的真實/虛假二分的定義。然代理情人那場戲卻是關鍵,因為這看似畸形的親密方式,背後卻透露出淡淡的悲哀:珊曼莎需要一個人,或說是一個「實體」,來替她給予席奧多親密的一切。親吻,撫觸,包容,甚至是眼神。但她無法親自完成。這甚至也不是為了「給」席奧多,而是為了她自己可以參與,可以實現。這樣她的「我」才完整。
 

記得嗎?整部《雲端情人》的前半,其實是在描繪、質疑一個虛擬情人的殘缺,那一切她辦不到的,不被他人認定為「真」的,席奧多作為辯護者也作為當事人,絕對認定那是偏見。他再清楚不過,你我也透過史派克瓊斯的鏡頭明白他們的關係發自言語,貫串彼此的意識魂靈。要到這場戲,我們才從席奧多(及觀看者我們自己)的反應中,殘酷地發現:我們也不覺得她是完整的。或應該說,我們也覺得他們的愛情只應該/只需要聲音上的交流。一如真實世界裡,再怎麼深情的人,都可能忘了對方也有付出的需要,而讓彼此的關係缺角。
 
故事的裂痕就此展開。你貼過郵票吧?那短短小小的一張,背上卻隨時帶著乾涸的、和他人黏貼的慾望。然郵票一旦沾水了,在短短的時間內沒被放在誰的身上,它就會蜷曲、彎向自己,猶豫而羞慚地。
 
電影前半問著什麼是真的關係,真的自我,什麼是真的生命經驗?這是你我都鍾愛的《MOON》,甚至《駭客任務》、《PLUTO》都提過的。但到了後半,《雲端情人》進一步把視角從人工智慧的不足,轉移到人類的「不能」上了:隨著珊曼莎成長,席奧多的殘缺漸漸浮現,他無法永生,他溝通和思考的層級不比電腦,他的成長機會有限。他和前妻的問題在於,兩人的成長並不同步,他引領過她、帶她向前,直到她靠自己的力量飛翔,他卻追不上了。幾乎同樣的故事,發生在他和珊曼莎身上,只是這次是完全不同的次元和生命,這不是光靠心意和心境轉換,就能夠扭回的。
 

於是回歸愛情本質,《雲端情人》終究說了一個美麗,但真實又哀傷的故事,一如《藍色情人節》。他們擁有的當然是愛,愛是心靈靠得夠近,溝通和了解和彼此需要,有沒有實體沒關係,有沒有自我才是重點。但不論實與虛,能不能彼此付出、共同成長,及能不能「共築未來」,一樣無法忽略。愛情不只是狀態,不只是現在式,還是個看向前方的未來式,那般期待,那股篤定,那種種具體的描繪:一起的,共同的,有溫度的,和現在親近的距離,都同樣算數。
 
而這樣的她,那樣的你,這般的我,應該要一起成長,在同一個次元裡,在不論哪一個時代中,一起進化,一起升級,一起夢見彼此。或成為彼此的夢。
 
所以親愛的你,我要去睡了。就像我們約好的那樣。也許有一天,當早安是早安,晚安是晚安,我們不再被日夜相隔,我們就都找到了自己。睡吧,希望一覺醒來,夢裡外的你我都同樣自由。
 
(本文同步刊載於BIOS Monthly線上雜誌,未經許可請勿自行複製,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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