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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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獸大學》:只差一步的夢想


 
如果夢想之路走到最後,發現終點永遠都到不了,你會選擇回頭?還是繼續走下去,即使停在只剩一步的距離也沒關係?
 
每年推出一部新作的皮克斯工作室(Pixar Animation Studios)在前兩年令人失望的《Cars 2》、《勇敢傳說(Brave)》之後,終於以《怪獸大學(Monsters University)》恢復了元氣。這部動畫片熱鬧、逗趣,滿載著可愛的小創意,即使仍缺乏皮克斯全盛時期那種深入心懷、「連大人也震動」的劇情厚度,但幾個主角的魅力和懷舊的趣味,讓帶著低期待進戲院的我驚喜好幾分。當然更適合闔家觀賞了。
 
《怪獸大學》是十二年前《怪獸電力公司(Monsters Inc.)》的前傳故事。它說的是在成為王牌驚嚇員(Scarer,以潛入人類世界嚇小孩並蒐集「尖叫能源」為業的怪獸)搭檔前,「大眼仔」麥可和「毛怪」蘇利在大學時代彼此認識、結成莫逆,確立各自志向的過程。這尋找人生方向(同時認識自己)的主題可大可小,可熱血浪漫也可保守又現實,《怪獸大學》走的路線算是安全不浮誇,它不若《料理鼠王》那樣恣意燦爛,也不如《超人特攻隊》的成熟歷練,在此皮克斯選擇放更多的篇幅在喜劇魅力上,但它最後歸結的人生寓言,又確實是我喜歡的。
 

有個說法我總是掛在嘴邊,那就是:一個人最想做的,和他最擅長的,以及他被教育訓練而成的,可能是三件不一樣的事。最幸福的人可以三者合而為一,再不然前兩者相同的人也很棒(即使要多花點時間繞路);怕的是前兩者不同,又沒有一項和第三者重疊,那是現代人生的悲劇了。尤其身在台灣(或東方式的教育體制裡),多數能念書、會考試的孩子被鼓勵走往一條社會主流的路,這背後卻存在著兩大盲點:一,所有其他的「天份」都不被視為天份,除非碰到真正開明有慧眼的家長老師;二,這些會念書的孩子們,很少人問他們真正「想做」的是什麼。
 
《怪獸大學》讓老影迷如我眼睛一亮的,首先是把當年《怪獸電力公司》中兩個主角的性格(甚至處境)對調了。多年後和善、憨厚、溫柔的毛怪原來年輕時是個愛蹺課愛把妹,仗著血統光環自大的驕傲小伙子。反觀大眼仔則是用功上進、專心一致,對於成為一個驚嚇員有天底下最強的動力。故事裡這兩個傢伙彼此輕視/看不順眼,毛怪有嚇人的天份卻無心好好修練,而大眼仔費盡苦心研讀加練習,考試絕對滿分學習態度一百,但他缺乏讓人害怕的外貌,少了氣勢,總被他人當笑話,也不被師長看好。
 
這是故事核心的思辯。在《怪獸電力公司/怪獸大學》的世界裡,「嚇人」作為一種能力,是不只需要知識、技巧,更要靠天份(外表)的。這就像再怎麼愛音樂的人如果五音不全,或再怎麼愛籃球的人如果身高不夠,是無法成為專業歌手/球員的。於此,大眼仔更看不慣毛怪的吊兒啷當了。他對他說:「你擁有一切的優勢,即使什麼都隨隨便便一再地搞砸,仍會被大家愛戴被大家看好。你怎麼可能懂我的心情?」若要論天份和努力之互補,《怪獸大學》的眼光並沒有過度浪漫,它明白夢想的極限在哪裡。
 

但在毛怪身上,它又說出某種「背負著名聲、為他人的期望而活」的喘不過氣。故事後半,毛怪對大眼仔吐露心聲,說出他的空虛和自卑,兩人終於明白彼此的難處。這讓我想起不過兩個月前的《聽說桐島退社了》,那對眾人羨慕的「強者」之處境的解構,很多時候被他人崇拜的眼光,反而會取代掉他們的自我肯定,漸漸掏空對自己的認知。
 
由此,劇情安排讓毛怪和大眼仔需要彼此,漸漸認同對方的優點,找到自己缺乏的,這情誼的開啟充滿說服力。這也是作為一部「前傳」帶給這對拍檔的最佳基礎了。有了動力並認真的毛怪,自此如虎添翼,他還學會了謙卑,學會重視知識和技巧和經驗。但另一方面,《怪獸大學》的心思重點落在大眼仔身上,這是我更喜歡這故事的地方。為了重返他們被逐出的「驚嚇課程」,大眼仔帶領毛怪和一群由邊緣同學組成的社團參加「校園驚嚇大賽」,一路闖進決賽製造種種奇蹟,但再美妙的夢都可能缺了一角。終於到末尾,他得面對自己無論如何都跨不過的那一步——他沒有嚇人的外表,所以不可能成為真正成功的驚嚇員。
 
他比誰都用功,比誰都積極,比誰都上進,但故事後段,當某場戲毛怪去替他向院長求情,院長反問毛怪:「你真的覺得他嚇人嗎?你好好問自己。」而毛怪無言了。有時候,你再怎麼想要,再怎麼努力,還是無法成為你想成為的。
 

在點出了這道真相後,《怪獸大學》終究回歸它勵志兒童電影的本質,說出了「即使不能成為最想要的,但能換個方向接近終點,也是一種圓夢。」所以它讓大眼仔成為毛怪的軍師,為未來的王牌拍檔鋪路。走出戲院後,我一面咀嚼這次皮克斯回升的智慧,一方面卻也想著:真實世界中很多時候,是連這「換個角度接近」都辦不到的。如果不走過一遭,不能知道自己能不能抵達,那面對夢想,我們該怎麼作?
 
答案也許是:那就越早起步越好。越早把青春的籌碼丟往夢的方向,看看它能多遠,聽聽那回音。這樣一來,即使最後夢想依然是夢,至少不會有遺憾。也許就是這樣吧!
 
 
(本文刊登於2013年9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9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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