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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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戀人一樣》:但不是戀人。

 


 
關於愛情的故事永遠都說不完,而名之為愛的這項情感背後,又可以拆解成更多的情緒:嚮往與佔有、依賴和陪伴、孤單或寂寞……。有時候,愛情故事說的不是愛情,而是在愛與不愛與想愛與被愛之間,那些流動的狀態,和對自己的了解或不了解。來自伊朗的殿堂級導演阿巴斯(Abbas Kiarostami)的新作《像戀人一樣》,有個英文片名叫「Like someone in love」,讓我想起《花樣年華》的英文名字「In the mood for love」。然而,有別於後者的直指愛情的姿態和核心,這卻是個談空虛談孤單、談陪伴談佔有,更勝於浪漫愛情的故事。
 
這是阿巴斯第二部在外國拍攝,並直接起用當地演員說當地語言的電影。驚人的是,《像戀人一樣》一如他的前作《愛情對白》,是以大量的對話交織、堆疊、辯證著角色間的關係,有些模糊,有點曖昧,而那扮演又扮演、弄假成真弄巧成拙的鋼索上的行走,是戲的趣味,更是真實人生的繁複真相。很多時候,我們是在和人相處的過程中漸漸明白自己的模樣的,但也有時候,這卻讓我們更加迷失了。運用一個他不熟悉的語言,卻能拍出普世共通的人心糾結和距離幽微,這是阿巴斯精采的功力。
 

《像戀人一樣》是一部日本片。場景設在東京,主角Takashi是個退休的老教授,一天晚上,他找來高級的援交女孩Akiko(明子),卻不是為了性,而是只想她陪他吃飯聊聊天,共度清淡的一夜。明子和教授的亡妻、他女兒或甚至孫女都有幾分神似,關於這些女眷們似乎還有某個創傷記憶,但《像戀人一樣》從頭到尾都沒有說明。他為什麼找她來?那前因後果停留在某種未知狀態,一如片中明子說的一個笑話(一個類似腦筋急轉彎的問句),卻在問出口後因為「答案太害羞了我不好意思講」而斷掉了。這樣的沒交待或停頓無下文,是這故事的奇特魅力,是某種敘事的任性,更是真實的人與人溝通的樣貌。
 
選擇日本作為拍攝對象,以及東京作為「都會」意象,阿巴斯勢必有他的理由。資深演員奧野匡把教授角色演得溫和儒雅,面對明子有如祖父一般慈藹,面對後生小毛頭又不缺東方男性典型的高姿態;但在這角色身上,導演還想表達某種擁有一切(豐富的人生、地位、學術涵養……)卻依然孤單的回首,及某種東方式的老年的封閉自持。即使沒有病痛和不方便,仍然不喜歡外出,排斥社交,羞於/窘於舒放自己。
 

這樣的老教授,碰上了清純的女孩明子,後者是個涉世未深,卻在都會黑暗面中打滾的鄉下小孩。在前往教授家的路上,明子一連聽著七通手機留言,是她特地「上京」來探望孫女的奶奶,從一早就在車站門口的長凳上等待,奶奶說:「我現在離開椅子到旁邊的電話亭來打電話,但是馬上就會回去呦!」卻直到深夜都沒等到人。在此,阿巴斯拍出了非常動人的一幕——在車上無法赴約的明子,要求司機「可以到車站外去繞一圈嗎?」繞完後又「拜託,再繞一次好嗎?」這場戲裡,女星高梨臨把那脆弱又懊悔的孫女模樣演得太讓人心折,看著夜燈下四處張望的奶奶身影,如此近,卻隔著千百個說不出口的謊言的距離。
 
場景一轉,踏進教授家中的明子,在牆上認出一幅名畫「教鸚鵡說話的女孩」。她問:「為什麼一定是鸚鵡在學話呢?在我看來,倒像是鸚鵡在教女孩說話!」話多而熱情活潑的明子(這是她的職業特性,也是青春的特質)初見教授,看著滿室的書和著作,好奇又崇拜地讚嘆;而優雅回應的教授看似是知識和人生閱歷上的教導者,實際上卻是焦慮的,是情緒表達不易的,更默默地仰慕著那青春光芒。
 

隔天,教授不知不覺捲進了明子和她佔有欲極強、腦筋單純的男友之間的糟糕關係,陰錯陽差被當成她爺爺,只好將錯就錯扮演下去。在這過程裡,幾場緊張的兩角、三角對手戲是精巧的張力拿捏,而藉著這第三角色的介入,阿巴斯一方面針砭了天下多數的文化中都存在的大男人意識型態(「我想快點跟她結婚,這樣一來她就必須回答我的所有問題、交待一切行程,就不會再有搞失蹤、或問話不回的時候了!」)一方面也藉由危機的出現,讓教授得以扮演真正有效的安撫者、保護者、照顧者。
 
至此,我更好奇的是:標題所指的「像在談戀愛般的」又是誰呢?那宛如戀愛中人,卻不直接等於的,是藉由付出安定和溫暖、填補了自己空虛的老者?或那終於有個稍微放心的依靠的脆弱女孩?還是那個患得患失、情緒起伏激烈,把一切存在意義都投注在情人身上的莽撞少年?
 

也許這故事要說的是,這些都是戀愛中人的模樣,卻又都不是愛的本質。《像戀人一樣》有個並不新的設定,那些誤會、錯置、意料之外的角色關係,甚至常是好萊塢喜劇的梗概,但在此,阿巴斯拍成了一部細膩寫實的、又意在言外的電影。人與人的相處,一字一句都是靈魂相互發現、碰撞的機會,那些碰撞如果對準了,是火花,即使失手了,所擦出的風景有時反而更見真實。這是一部值得靜下心來看的電影,然後你會發現,就像人生一樣,多少哀樂怒喜都是在靜謐中緩緩流淌的。
 
 
(本文刊登於2013年8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90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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