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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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說桐島退社了》


 
這天是星期五,再尋常不過的校園裡瀰漫著週末的氣氛:三兩男孩在帥氣地打籃球,美麗的女孩在樹下等男友,體育館裡羽球隊、排球隊正繃緊神經練習,而地下室窄窄的空間中,電影社在討論要拍一部「外星殭屍片」。這天是星期五,再尋常不過的放學後時分,每個孩子都在享用著他們的青春。
 
突然,一句話從體育館裡傳出、傳開了,蔓延到教室裡/籃框下/樹邊的石椅子上,而每個聽見的人都一臉不可置信,甚至心事重重:「聽說桐島退社了?」「排球隊主將桐島退出校隊了!」「那他現在人在哪?今天是不是沒來學校?」一場風暴於焉形成。
 

這是《聽說桐島退社了》的開場。這也是一部非常神奇地,以一句話的傳開/伸展/折合而成的電影。桐島突然地退社,消失無蹤,他的校花女友梨紗,他最好的朋友宏樹,和顯然大量倚重他的排球隊都大受打擊。隊上的學長前來質問梨紗:「一定是妳慫恿他的吧?」心裡正為著「連我都被蒙在鼓裡」很不是滋味的她,更無言以對了;受挫的梨紗問宏樹「其實你知道為什麼吧?你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但宏樹同樣非常低落:「我是真的什麼也不知道……」最好的朋友突然消失,讓宏樹像是失了魂似的,原本對女友沙奈冷淡的他,這下更是不理不睬了。
 
此同時,桐島的退出讓排球社的戰力空了一塊,長期坐冷板凳的風助被拉上場,但他心知肚明自己還沒準備好。暗戀著風助的實果看了心疼,越來越無心練習羽球,而這一切,實果的好姊妹小霞都看在眼裡……
 
不把上面的關係樹建完,很難開始談這部片,因為《聽說桐島退社了》的「故事」正是以這樣環環相扣的方式,先串起一群高中生的鏈結,再以一個中心人物「突然被抽掉」的情境讓這平衡崩潰,進而凸顯校園如社會,即使沒有頭銜職位等第,仍然隱隱有著階級和供需的關係。導演吉田大八先是以日本電影/小說酷愛的「多線視角重複倒敘」的方式,交代事件的第一天(那個星期五),築起關係網也建立人物色彩;接著在這滾雪球般推進的事態中,我們看見這些孩子們在同儕間的位置,那些追隨和崇拜,依賴與襯托,孤單及落寞,自信跟創造自我的瞬間。
 

成為本屆日本奧斯卡最大贏家的《聽說桐島退社了》首先呈現出校園裡因為「出鋒頭」、「受異性青睞」與否,孩子們會自然而然分成「受歡迎組」和「被冷落組」,屬於前者的宏樹踢足球、打籃球都很帥,永遠有女生為他尖叫,有即使不理不睬也甘願黏著他的女友,還有管樂社的文藝少女苦思著如何對他表白。而菁英中的菁英「桐島」更不用說了,女友梨紗是羨倒眾生的校花,自己又是排球隊主將,他一缺席,原本在校外屢創佳績的球隊,頓時再起不能。
 
與這些強者相對的,則是電影社那群窩在一坪的空間裡翻著漫畫書,夢想用糖漿和紙道具拍出異想世界的「沒有女生會看第二眼」的男孩們。這是殘酷的,卻也是寫實的,是你一定有一絲熟悉的青春的幽暗面。
 

但隨著故事進展,桐島這枚讓眾人繞著他公轉的恆星一消失,整個星系崩潰,沒有自轉能力的孤星就徬徨了。宏樹什麼都優秀,卻對任何事都不太有熱情,原本只要「和全校最強的男人同一國」就很滿足的他,這下不知如何是好;梨紗就更難堪了,她是所有男生心目中的女神,這樣的女神當然只有王者配得上。但是當王者消失,她同時發現自己在對方心裡也佔不了多大的位子,這屈辱之大,無人可說,原本繞著這隻女王蜂轉的姐妹淘小圈子,也起了化學變化。
 
還有小霞,靜靜看著這一切不怎麼表達的她,心裡似乎藏著話。當男同學們有感而發「我真搞不懂女生們在想什麼」的時候,路過的小霞附和著:「我也這麼覺得。雖然我也是女生。」但其實,她是看不慣其他女生的幼稚。而早熟的她在想什麼?我們從頭到尾都不知道。
 
《聽說桐島退社了》是難以歸類的。它最大的價值來自出發點的創意,及深刻描繪校園中人際的微妙/現實/殘忍之處的敏銳,開始看的當下會覺得它是狠心的,對於那受歡迎者對被冷落者的訕笑,剖析得目光如刀;然隨著其中兩個「冷落組」的孩子的失戀,它又悄悄流露出溫暖的底蘊:
 

首先是電影社的社長前田,長得瘦弱又和氣,他們的社團成果被當成笑話,想拍的片又被指導老師否決。但在這些氣餒與一再氣餒之間,他感覺班上的女孩小霞看自己的目光別有用意,而這讓他打起了精神。直到某天,他終於發現自己是自作多情,美夢和原本築起的小小自信潰碎一地;另一位則是管樂社社長澤島,暗戀宏樹的她選擇用非常突兀卻可愛的方式、不斷出現在他四周練習薩克斯風,因為「只要能看到我表演的樣子,一定會喜歡上我吧!」但這當然激起了正牌女友沙奈的敵意,更惹來「宣示主權」的反擊。
 
失戀的前田和失戀的澤島,他們都是青春愛情的殘酷面的受害者,而故事安排他們沒有舔舐傷口的空閒,都直接回到社團做他們「該做」的事。結果,在拍攝殭屍片的樂趣中,和團隊演奏的藝術之美裡,兩個孩子都找到了平靜,找到笑容,也找回自我了。他們都是直接受傷的人,卻是真正得到救贖的。
 

反觀為了桐島的缺席而失魂落魄的那群人,最終發現了自己的空虛,少了強者男友/兄弟/主將在身邊,自己的價值也無從體現,沒人可以被羨慕,沒人可以追隨,沒人可以擔起爭取榮譽的責任。失去重心讓他們發現自己只有團體,沒有自我。到了片子後段,有場絕妙的「屋頂上的對決」,我且先不透露它的創意,但亂局過後,這故事讓宏樹跟前田聊了一會兒,而前田那股「即使知道它是可笑的,仍想試著追追看」的對電影的愛,震撼了宏樹,讓看似什麼都行、實則什麼都沒投入去嘗試的他,為自己的空虛流下眼淚,說出了「其實我什麼都不是……」
 
稍淺一層看,這部聚焦在校園裡的「社團活動」的電影,是肯定這些團體的價值的。參加社團可以帶來歸屬感,帶來對喜愛的事物付出熱情、創造藝術或榮譽的快樂,甚至是心靈寄託。當前田說著「即使只是一點點也好,我想試著用自己拍出來的東西和那些我最喜歡的偉大電影們做連結。即使只是一點點都好!」銀幕前的我們莫不被那光芒感動了。
 

但更深一層,則身為強者的「什麼都做得很好」的印象,必然也是一種壓力,讓宏樹身為棒球社社員卻不敢去比賽,在深夜遇見不斷自我鍛鍊(即使徵選無望也要奮戰到最後一刻)的隊長時,他無地自容。比起即使被笑也要拍出夢想的前田,即使傷心也要試了才無悔的澤島,明知辦不到還是一次次上場托球的風助,習慣被崇拜的宏樹卻是害怕冒險的。這讓他羞愧難當。而由此,突然宣布退社搞失蹤的桐島,會不會也是基於某種退縮?
 
那些眾人眼中的強者,反而會害怕失敗,而坦然接受失敗的弱者反而能享受過程。這是《聽說桐島退社了》的反思。
 

在校園裡,或任何階段的人際關係中,我們總是在尋找寄託,尋找歸屬,尋找自我肯定和定位。而這部片提醒了我們:想清楚我是誰,我喜歡什麼,我想要什麼,我在幹嘛,這才是身為一個人的完整而獨立的價值。這也是一旦想清楚了,就不需要繞著別人公轉,而可以自轉出風采的核心。別忘了。
 
 
(本文刊登於2013年7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89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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