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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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烈火摯愛》:歷史的死結


 
在近幾年的國際影展圈,帶有政治性企圖的作品,它們的目光似乎悄悄地從控訴世間的不公義、警告政府墮落的可能性、或揭穿被迫害者的遭遇,轉移到對世界各地難以化解的「種族衝突死結」的關注上了。這一類衝突的難處在於:一開始,往往還是兩國或兩族人在政治/宗教/經濟上的不對等和摩擦,但隨著雙方以暴力的手段傷害彼此、往復循環,造成一筆又一筆的家仇血恨,這樣累積了數十年甚至上百年之後,最初的理由已經不再重要,因為手段的錯誤早就扭曲了任何理念的神聖性。而許多原本不在乎的人,也會因為身邊人的無辜受害而產生立場,被捲入忿恨中。
 
描寫以巴衝突最前線的這部《烈火摯愛(Inch'Allah)》亦是如此。在宣傳上,這片被和《烈火焚身(Incendies)》相提並論,後者是我在影展看過最愛的作品之一,說的正是戰爭的荒謬能多麼戲劇性地影響一個無辜者的人生。《烈火焚身》的故事極痛,但最後釋放的「只要能一起活下去,就是美好」的意念,又是那麼美;來到《烈火摯愛》,這片的戲劇衝突性其實小了很多,但對於一時一地人們的生活切片,它看得更專注,不炫技而是沉穩的,非常細膩。這也許跟導演的資歷多偏向紀錄片有關吧!
 

《烈火摯愛》的主角克蘿伊是個來自加拿大的白人女醫師,她在巴勒斯坦這一側的難民營工作,為巴國婦女提供婦產科醫療,但每天下班後又得穿越以巴邊境回到耶路撒冷的住處。因為工作,她和一位住在貧民窟的巴國孕婦交情越來越好,甚至認識了她的家庭、介入她的生活,在這過程裡,她便從超然的第三者變成有情感羈絆、有私情負載的「當事人」之一了。
 
而一如全片的質感,艾芙琳布荷許(Evelyne Brochu)飾演的女主角是內斂的,她用眼睛演戲,那張看來往往沒有表情的臉,其實是把疲憊、無奈又熱切的關懷藏得剛剛好,一雙大眼看得讓人心驚心疼,一場聆聽紀念音樂會的戲,淚流得尤其動人。與她對戲不少的,包括巴國這方樂觀又精力充沛的年輕孕婦蘭德(Sabrina Ouazani飾),及以色列公寓裡和她一同喝酒談心、跳舞放縱的姐妹淘女警艾娃(Sivan Levy飾)。前者活在憂慮的環境中,卻不失對新生命的期待,是人心韌性的表現;後者則看似堅強,實則徬徨,顯見相對「強勢、進步」的以色列這邊的人民,其實也很無奈這樣的困境。
 

到故事最後,當衝突的醜惡面波及她關心的人,克蘿伊竟然也變成有仇、有恨,有報復動機的其中一人了。沒有出口,沒有救贖,也沒有頌讚,這故事是悲觀的;沒有太多指責,也沒有窮凶惡極之人,這故事又是收斂的。作為一個想「道出現實」大於「闡述理念」的故事,《烈火摯愛》關照雙方的目光是冷靜的,但藉由巴勒斯坦貧民窟撿拾垃圾的糟糕處境,對比以色列這一方乾淨又整齊的公寓裝潢和舞廳、沙灘,甚至是露天咖啡座的優雅,《烈火摯愛》稍微同情誰多一點,又悄悄露了餡。
 

然如果把眼光再退一步,其實女主角這個「外來人」的立場就是我們的立場,是觀眾亦是整個西方文明採取高姿態、從天而降想化解(或其實是介入)衝突的目光。我們自以為客觀,自認能看清雙方的盲點,甚至想提出解答,但就像故事裡男配角的質問:「你曾失去過無可取代的東西嗎?」巴國人民對於家園被奪,想回村子看一眼還得提出申請、經過安全審核甚至被限制時間的窘境,那當事人的怒氣是現實主義者無法體會的。另一方面,以國這邊的死黨也勸告女主角:「這不是你的戰爭,你不能自己跑來淌這潭渾水。這不是你的渾水。」作為一個觀眾,我們只能做到了解,但進一步想斷定對錯甚至為之發聲的意圖,都是徒勞。
 

從介入到目睹,到不經意被捲入成為惡性循環的一員,《烈火摯愛》讓它的女主角跳出原本「旁觀」的界線,最終帶來更大的悲傷和自我懷疑。沒有復仇的痛快,也沒有更明白答案,就只有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和無足輕重。也許在通往解答的路上,這樣的故事並不能幫誰一把,但它刻畫出兩種生活狀態,真真切切地面對其中的沒有選擇,以及悲劇的痛楚。這些都是珍貴的用心。
 
最後我還想提一個小細節。在片中,巴國的這個家庭裡有個小男孩,他總是穿著藍紅色超人披風裝,四處跑著跳著,沒什麼對白甚至常常不在鏡頭焦點,卻是灰暗世界中希望的色彩。他看似不知世事,事實上你我都明白,解開死結的方法正是唯有等那些身上背著傷的人都不在了,讓沒有恨的人把世界繼承下去,才能真正化開。
 

電影最後有場戲,是男孩在那隔開以巴雙方的冷冽高牆底部,鑿呀鑿地終於鑿開一個洞,象徵希望的光就這麼透進來了。在這畫面裡我還注意到一行字,是在那面牆上噴漆噴了「Shift-Ctrl-Delete」——把電腦中瀏覽器的「歷史」清空的按鍵組合。也許歷史不可能被忘記,也不該被忘記,但我們都在等待那仇恨變成教訓、讓教訓約束文明,而文明學會「只有彼此尊重的和平,才能讓我們共同走下去」的一天。
 
(本文刊登於2013年4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8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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