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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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浩劫奇蹟》:真實發生的「不可能」


 
在人類的身上,脆弱和堅強能不能並存?
 
據今八年前的2004年12月,發生在南亞的大海嘯奪走了二十多萬條無辜的生命。那是地動天驚之力,是海潮灌樓之能,在它的面前人類只能是脆弱的。然在這場浩劫裡,卻有個到泰國度假的西班牙家庭,一家五口在被大水沖散後,奇蹟似地全數生還了。這究竟是純粹的好運?還是人類的力量在這當中也有一絲絲功績?
 
因為有這個真實故事,所以有了這部西班牙電影《浩劫奇蹟(Lo Imposible)》,它的劇情並不複雜:在大水沖垮飯店之後,這家人被拆散成「母親與長子」、「父親和兩個小兒子」,他們彼此不知生死,而在那天旋地轉驚甫未定的同時,又得面對這過程中所受的傷,以及臨時收容醫院裡宛如末日的景象。
 

敘事上,西班牙籍的編劇和導演為了扣人心弦,故意把重要的轉折隱藏或延後,造就出懸疑的效果;技術上,這部片用真正建模、沖大水,及把演員丟到貨真價實的泥水中翻攪的方式拍出了「真實感」,不只讓女主角娜歐蜜華茲餘悸猶存,更讓那驚惶、虛弱、害怕的氣味深入她演技的每一個角落(她因此片提名奧斯卡最佳女主角)。而大地災變後的慘況、及後段醫院中的混亂,也都帶著沉沉的壓迫感。
 
但在這新春時節選擇推薦這部片,更是因為:儘管它說的是世間最大的絕望,但這「說」的方式卻是動人而且撫慰人心的。
 

《浩劫奇蹟》是一部情感非常豐沛的電影。這包括它的情節設計,從根本不抱希望親人活著到喜出望外的重逢,這當中的層層堆疊是成功的;也包括它的配樂情緒,西班牙作曲家費南多維拉茲克斯的弦樂甜得讓人心疼、交響曲又光輝燦爛如夢,看完那暖意久久纏繞在心中;更包括它的角色設置——這故事不需要任何反派(因為天災本身已經是最大的惡夢了),一路上給予這家人幫助的當地村民、生還者朋友,甚至根本忙不過來疲憊不堪的醫護人員,都是善良而且真心關懷他們的。
 
此外還有兩大元素點亮這個故事。一是親情的撼人力量:在劇中,不難想像是對孩子的牽掛給了母親最大的求生意志,能夠撐過那片渾天惡水、抓住任何生機,都是為了到兒子的身邊陪伴他保護他;而讓父親在滿目瘡痍中完全停不下腳步的,亦是非找到妻子與兒子不可、再渺茫的希望都要把握的堅持。
 

藉這樣的經驗提醒自己親情的可貴、別把家人的愛視作理所當然或甚至是負擔,這我們在多少戲劇中都看到熟爛了。但《浩劫奇蹟》以一幅絕境的圖像告訴我們:當人身在其中,毫不猶豫最在乎的不是自己、而是所愛的人:片中一直都很堅強,不斷出聲安撫兒子的母親,在終於確認兩人安全無虞後,就明顯放鬆下來、流露出虛弱了。這正是意志力可以給人的力量。而在這之後的關係逆轉,年紀小但是懂事的兒子變成媽媽的守護者,這又是另一層親子關係的美好。
 
另一枚亮點則是在故事前段,母親執意幫助另一個受困的小嬰孩,那當下相對「理性」的兒子提醒她:「我們自顧都不暇了,不趕快躲到高處,等下一波海浪打來我們就完蛋了!」但媽媽對他說:「即使是如此,就當作這是我們做的最後一件好事吧。」母親的以身作則給孩子上了高貴的一課;再加上後段在醫院裡,男孩幫助其他受難的家屬尋找親人,及甚至在最後看到他們搭救的小嬰兒和父親團聚了……即使無法知道真實事件中,是否有這樣美好的插曲,但我喜歡那把大愛放在更高點的教育態度。
 

而在單純的故事之外,這部片還讓我想到什麼?其實在國外對本片的評論中,不乏一種聲音提出質疑:面對一個絕對悲劇的題材,卻選擇一個全員存活的「美好收尾」的例外故事來講述,這樣真的有意義嗎?
 
這讓我想起了去年底,在台灣刮起旋風的李安導演的《少年Pi的奇幻漂流》。那部片講的正是在徹底的絕望中,在經歷過人的理性無法解釋的地獄況景之後,人會對「信仰」生出需求來,而這信仰不必然是宗教,就只是美好的幻象而已。這需求也不是為了蒙蔽自己,而是為了面對現實的醜惡,懷抱著寄託而不致迷失自己。
 
回頭看這故事,《浩劫奇蹟》卻是直接告訴我們:奇蹟是有可能的。《少年Pi》的小說身份讓它成為一扇永恆開闊的門,什麼是真相不重要,什麼是你「想要相信的」才重要;但《浩劫奇蹟》的真實事件身份讓它變成一座燈塔,在載浮載沈的海水中、或載浮載沈的人生長河裡,懷捧著希望的星火。
 

如果不是真實事件,則這部片的意義盡失;正因為是「真」的,片中那些脆弱、害怕、親情、生命意志力我們也都相信存在,所以這故事有了力量。而藉由這樣的電影,我們不但對生命重拾信心,也跟著主角們經歷那重新體會到活著的可貴、生命的美好,彷彿重生的救贖。
 
所以,脆弱和堅強能不能並存?我認為是可以的。人可以無比脆弱,卻又試著堅強;人可以肉體脆弱,但是精神堅強;甚至正是因為在脆弱中,依然能鼓起勇氣,人才更顯得堅強。《浩劫奇蹟》是一部簡單的電影,但其中的生命力量,是世界上最不簡單的東西。
 
 
(本文修整版刊登於2013年3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8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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