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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神咖啡館》


 
你相信永誌不渝的愛嗎?你在等靈魂的伴侶嗎?你認定茫茫的人海中佇立著你的「另一半」、海汐星移而他/她渾然不覺自己在等你,但只要能找到彼此,你們的旅程將結束,而目光永遠不會再移開嗎?
 
愛是這麼複雜的主題,這麼美妙的主題,又這麼危險的主題。一切的快樂、充實、輕盈,一切的醜惡、自私、控制慾,都能夠由此而生,又由此而死。我們一遍一遍在戲臺上、在小說字裡行間,在大銀幕上看那些人們永劫地追逐和狂喜,被焚燒後又重生,而我們幾乎都能懂,因為我們感同身受:愛是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理由之一,是你我願意為之而生,又為之而死的。
 

所以當加拿大導演尚馬克瓦雷(Jean-Marc Vallée)在他的《花神咖啡館(Café de Flore)》裡藉由夢境、光影、舞姿和一雙雙眼睛試圖說明「愛」這件事,試著為它找出源頭、給它理由,我不能不瞪大眼睛,不能不屏息地一點一滴關注,用最近的距離問自己:「我被說服了嗎?我被震動了嗎?」然在看過兩次之後,我依然面對一個人格分裂的自己——我非常著迷於這部電影,對它的氣質、影色、時空造景,乃至意識和非意識的光流都珍愛不已;但此同時,我無法被它的故事說服,我不能認同角色、不能給予同情,不能寬恕其中的人性和藉口。對這戲劇的邏輯,我終究還是進不去。
 
然我確實記憶猶新:將近一年前,我在小金馬影展第一次看這部片,開場沒多久,男主角離開他的家人、踏入機場大廳的身影,那一幕配樂的低頻無預警刷下來,坐在座位上的我、已經好幾天調整成「好奇但不期待」的影展心情的我,被徹底穿透了。那不只是過癮,那是驀然回首卻見那人的驚異。
 

而我首先要說,《花神咖啡館》有無比的企圖心,它想講愛情、想講親情,想講音樂在生命中的意義,想講陪伴和孤單;它甚至想講歧視,講婚姻和人際的道德,最後還提到了「宿命」。而撐起這企圖心的首先是劇本,以雙線敘事拼起這張版圖:2011年的加拿大蒙特婁,事業成功的DJ安東(Antoine)和他的兩個女兒、熱情的女友過著令人稱羨的生活,但與之分手兩年的前妻卡洛(Carole)仍無法走出傷痛;1969年的巴黎,單親媽媽賈桂林(Jacqueline)則以滿滿的愛照顧著唐氏症小兒子羅宏(Laurent),他們親密的關係在七歲男孩遇見另一個(也是唐氏症的)小女孩薇若(Véronique)之後,開始有了裂痕。
 
這兩個故事說的都是「愛」,愛的非理性和無窮潛力,即使面對外在的道德目光或生活困境,依然發亮發熱、滴水穿石。這兩個故事說的也都是「痛」:安東與前妻的愛戀源自年少,那是交纏了青春光點和回憶的鏈結,是難以拔除更難重現的生命印記。當這樣的鏈結被單方面扯斷了,剩下的一方除了愕然,更是失重。雖然卡洛用力打起精神,但惡夢、孤單和過往的雲煙繼續纏繞著,她的日夜都不得安寧;而離開者也不好受,儘管明知愛情沒有絕對的對錯,安東還是說了:「我理應身在真正的幸福當中,卻有種自己搞砸了的、徹底失敗的感受!」
 

賈桂林的痛就更深純了。母愛是世間最強的力量,是無止境的付出和關注,但無怨無悔不代表其中就沒有控制、佔有和過度的保護。賈桂林知道羅宏的世界裡只有她,她也願意讓她的世界裡只有羅宏,用撼天的愛意灌溉這株比別人彎低的小苗。她只是沒想過他的世界可以這麼快就「不只有她」。薇若和羅宏是彼此唯一的同類,相近的顏色,合鳴的音頻,是同伴更是戰友。小男孩戀愛了,而他們不顧一切、不講道理地要黏在一起。
 
當這變化把孩子帶離母親、帶離她計畫好的保護之路,一如所有控制慾強盛的家人/情人,賈桂林只能暴烈地奪回權柄,因為那已是她全部的生命核心;四十年後在地球另一端,卡洛繼續在夢裡哭喊著,就算有女兒和前夫父母親的相挺,她也不可能撼動安東與新女友間,那彷彿青少年如膠似漆的熱戀。更殘酷的是:她也知道自己不應該、不必把自尊放得這麼低,企盼一個負心漢的悔醒吧!
 

面對這樣一個張力繃滿、衝突強烈的故事,身兼編/導/剪接的瓦雷的企圖心還在「手法」上,亦即電影語言的詩意、大器,和視覺聽覺的目光。《花神咖啡館》即使不論情節,仍是一部非常好看的電影,因為其中的音樂運用、攝影光澤、節奏剪接,都成熟而極美,這故事切換在兩個時空間:巴黎是刷淡的懷舊氣氛,鏡頭跟著小紙船漂流在石板路邊,從羅宏童稚的眼光看去,世界閃爍著天真的光;在現代的蒙特婁,則是明亮的樓房、大落地窗大游泳池,舞廳的音場彷彿叢林,而飛機飛翔在湛藍的逆光裡。
 
此間,凡妮莎帕哈迪(Vanessa Paradis)的賈桂林非常突出,滿而強韌,是勇敢有說服力的女性;年近四十的男主角則神似酷玩樂團(COLDPLAY)的主唱,他是個大男孩,卻有著自我懷疑的憂鬱;而卡洛多了點人世的智慧,她的美來自優雅的藝術能量。賈桂林照顧孩子,回想他的童年;安東與卡洛處理著「當下」,卻無時無刻在回首、閃現他們的過去。《花神咖啡館》最迷人的是現代這條線,多重時空跳躍著,大量的聲光交錯,甚至是虛構符號角色的拼貼,卻不會讓觀眾混淆,反而情緒一點一滴被感染。瓦雷在此證明他是個熟稔電影語言、有足夠的才氣揮灑畫布的導演,他把人心中的衝突和拔河、思緒在腦海裡翻攪難以歸位的狀態,用寫意卻不意識流的方式呈現,不只貼近角色,更帶著滿滿的魅力。
 

我也要強調他的音樂運用。《花神咖啡館》的配曲是百分之一百二十的「滿」,也許有點太炫技了,但對憂鬱心思的掌握,又有幾絲我最愛的蘇菲亞柯波拉的神采。The Cure、Pink Floyd、Sigur Rós……有些甚至只有短短十秒當背景,讓聽得懂的觀眾驚喜。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饗宴,是一年只有一兩度機會擊中我的聽覺表現。
 

然我最後要說,這部片讓我進不去的終究是它的主題。在蒙特婁這條線,是卡洛的失戀療傷之路,和安東的自我原諒之情,而《花神咖啡館》把這對青梅竹馬「過去」的珍貴性拍出來了,藉由目光與擁抱、對音樂對生活對彼此的愛慕,證明他們是彼此的靈魂伴侶(soul mate);但與之對比,安東和新女友間的感情卻只見俊男美女乾柴烈火的性魅力,而沒有別的。沒有足以撐起他形容為「第二個真愛」的特殊元素。
 
在最後,這故事更搬出了「宿命輪迴」幫某種傷痛解套:妳(卡洛)會失去他(安東)是因為妳在上一世(賈桂林)自私地拆散了他(羅宏)和他的伴侶(薇若,亦即這一世的新女友),所以這是妳欠下的債,是妳這一生必須強忍傷痛承受的「果」。不論上一世或這一次,妳都錯把對他的情感(母愛或青梅竹馬的回憶)認定成靈魂之愛了……
 

這真的讓我無法接受。我無法認同前世今生的藉口,因為這剝奪了人在感情關係中真誠面對自己的「心」的機會——心是直率的也好,心是善變的也罷,心是被道德禁錮或被衝動綁架的都沒關係,感情可以沒有對錯,但看清這一切並決定為之耽溺為之恨、或為之放下為之重生的,都該是自己。該是自我的決定,該是為了他之所以為他、我之所以為我的一切當下和回憶。把情感的對錯和不理性歸因於「宿命」,強迫自己或他人接受不可能永遠甘心的選擇,是不負責任更是危險的。
 
片中的男主角不斷對心理醫師傾訴,彷彿想找到一條自我解讀、原諒的路,但在末尾,當卡洛來到這對新人的家,那看似一觸即發的對峙卻是讓她說出「請原諒我……」而他回以「是我對不起妳!」——安東的自我整理不再是主軸了,他的懺情也變得無足輕重。《花神咖啡館》大膽挑戰愛情中最艱困的灰色地帶,卻只能提出這樣偷懶的解套,實在太可惜。
 

讓我不解的還有:藉由賈桂林和卡洛的連結,這故事想把親情和愛情排比,但愛情關係是選擇,親子關係不是;故愛情必追求對等的回報,而親子關係無法。照顧特殊的孩子本來就辛苦,何況還是單親媽媽,就算她的母愛是扭曲的,這故事卻選擇捉弄她的下一世來責難這場悲劇,這真的太殘忍了。
 
所以我要回答自己了:我相信愛可以不渝,我也期待和另一半的吸引能夠穿透髮膚、深入魂靈,但我不相信這樣的機會是宿命註定、是一輩子只有一次的。愛的理由,恨的理由,放手的理由,都該是這輩子的心,而非上輩子的債。面對失戀後被丟下的那人,能真正修復她的只有「這對象不適合我,對我而言他不夠好。所以就算了吧!」的領悟。可惜這劇本無法看清這一點,而「傷後自我療癒」又是我最最重視的電影主題,《花神咖啡館》少了那麼一氣,只能把我擋在門外進不去了。
 
 
(本文修整版刊登於2013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第1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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