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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慘世界》


 
「到時候,我會從哪一首歌開始哭呢……?」
 
同一個問題,上一次我問自己是三年多以前,在出發前往英國聽一場我等了十年的U2演唱會的時候。那是引領我認識世界的聲音。而這一次,我等了十五年了,《悲慘世界(Les Misérables)》是我最熟悉的音樂劇,是青春的背景音符,它那「總有一天要被拍出來」的電影版終於拍好了——到時候,我的眼眶能抵擋蜂湧而至的能量多久?
 
答案是:沒有幾分鐘。才開場沒幾分鐘,當流離失所的尚萬強為主教所救,而由柯姆威金森(音樂劇版經典男主角)客串的主教一開口,我就爆炸了。淚流滿面無法抑止。那是一月中,在小小試片室裡我度過三十年來看電影哭最多次的兩個半小時,滿滿的雞皮疙瘩,我覺得我都快感冒了。一個多禮拜以後,第二次試片,這一回我進步了,只哭五首歌;再接著上映前三天,我開始寫這篇文章的今天中午,我在捷運上點開原聲帶第一次聽,蟄伏了兩個禮拜的情緒再次回沖,站在擠滿人的車廂裡,我知道自己眼眶又紅了。有點驚慌地,只好趕快躲到車廂相連的那一段,比較暗,比較不會被發現。
 
我到底怎麼了?
 

一直以來,我都是個看電影超級冷靜的人。很少被悲劇式的爆點打動,能偷襲我的只有特別準的對白(但應該跟這無關)或情緒佳的配樂運用(這稍微接近一點),但最近這一個月,我像是某個開關被弄鬆了,嘩啦啦難以自制。這部片似乎有某種力量,能夠穿透裂隙直達我的理性邊際,親近得像空氣,溫暖得似呼吸。
 
所以,對不起,如果你點進來是為了讀一篇【時光之硯】完整的評論和分析,那抱歉要讓你失望了。這篇文章的目的只有一個:只為了回答一個問題,那就是「為什麼我哭了?」——我究竟被什麼東西打動了?
 

第一個打動我的,是「回憶」吧!這要從高三的時候說起。那一年,還沒開始聽各種西洋音樂的我,先認識了幾部音樂劇:韋伯的《微風輕哨》,艾爾頓強的《阿伊達》,以及《悲慘世界》——為聯考衝刺的每天晚自習,我跟同學借來CD隨身聽,那時候前兩部的作者名聲當然更響亮,但聽久了我發現,最有整體美感(而不是一連串名曲的勉強串連)的其實是《悲慘世界》,角色最多、故事最長,而且有足夠的合唱曲和獨唱交織,讓魅力連綿不絕。
 
那順又美的特質,也許可以用一件小事來佐證:從小,我就是個沈不住氣,考數學理科容易粗心計算錯的人,所以我有個小小習慣,就是在寫考卷的同時在心裡默默唱歌,平緩自己的情緒。高三那年,考模擬考的時候我會在作答的兩小時裡把《悲慘世界十週年演唱會》從頭唱到尾,那背譜背稿的功力,自己到現在仍嘖嘖稱奇。
 

而打動我的第二件事還有「等」。十五年了,這不只是對我而言最重要的音樂劇,是比生日快樂和搖籃曲更熟悉的旋律,也是我最早的英聽教材。2002年我們甚至全家到倫敦去看過現場演出。因而比起純粹的電影觀眾,它(以及其中的音樂)對我的意義是大不同的,我真的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了。但那之後,又是十年過去了,現在的我已經是個對大銀幕比對舞台好奇、熟稔十倍百倍的人,這又給了我的「等待」新的面向:比起專業的音樂劇迷,我沒那麼在乎這些好萊塢明星們唱得比劇場好或壞?而是更好奇這些人物以及音樂,會被煉製成怎樣的電影?
 
這麼多的回憶,那樣長的等待,讓我第一天在戲院裡,被這版本的音樂說服、放下擔憂之後,進入徹底的享受狀態。結果好幾首歌(譬如空椅子空桌子)甚至剛響起配樂前奏,我就潰堤了。
 

但打動我的第三件事更是「戲」。說實話,這種把表現主義式的舞台文本(那些歌曲、唱詞而且佔的篇幅不低)放到相對是寫實主義的電影敘事中,無論如何,一定會有太誇張或太一廂情願的感覺(譬如馬里奧和珂賽特這小倆口初見「一面」就墜入情網,這樣的誇飾真的只能存在舞台上)。而我更要先承認:其實我從來是個沒真正喜歡過「音樂劇改編電影」的人。不論是同樣超熟的《歌劇魅影》或一無所悉的《芝加哥》,那當中的敘事都讓我覺得詭異,以一種不斷被打斷的節奏在推進、串接著一首又一首音樂錄影帶(MV),每當人物開始唱歌,就有種虛偽的感覺讓我出戲。
 
但這樣的隔閡卻沒發生在《悲慘世界》上。每一首歌都唱得誠懇、入戲,有意境更有意圖,還很流暢。對我而言,我看到的是這文本已經最大幅度在修正、調整原本的音樂劇敘事成電影習慣的「說法」了,這些努力甚至大過了作品本身,在我眼中變得處處閃亮——究其原因,我想最大的功勞要歸功於導演的某個「選擇」,以及演員的表現。那選擇我們待會兒再說,先來講講演員們:
 

《悲慘世界》電影版的選角選得真好。不只是色彩鮮明,每個人都有掌控全場的能耐(真的是每一個!),還包括電影鏡頭的「近距離」和舞台劇的台上/台下視角是完全不同的,而這些演出的細節被鏡頭捕捉了,給予每個段落說服力。
 
譬如,逗趣的酒店主人夫婦,過去我們都知道他們最有戲,聽錄音也一定記得他們滿滿的歌詞趣味,但在電影裡這些高密度的「小動作」通通被演出來了,光是這段就值得多看幾次;譬如尚萬強和珂賽特的父女情,聽戲的時候從來都只覺得空白,卻在此被填滿得處處是細膩,休傑克曼和亞曼達塞芙莉的對手戲非常有火花,那種既尊敬又疼惜、既慈愛又擔憂的對待,非常動人;譬如在〈One Day More〉的接力合唱中,當馬車上的珂賽特望著月色唱出和情郎的共鳴,一旁的父親也「聽」見了,並為此疑惑著——這就是我說的「細膩的改編」。亞曼達塞芙莉的靈動、甜美與少女氣質,有別於音樂劇總給我的凝重芭比娃娃形象,讓我從來不喜歡珂賽特的從她第一次開口就徹底傾倒了。艾迪瑞曼恩的馬里奧更是多了年少的徬徨和執著,讓這角色的脆弱、誠懇都超越了歌曲而更上層樓。
 

至於芳婷的絕望和傷痛,光聽音樂劇覺得突如其來、未免矯情的,卻在安海瑟葳短短兩場戲的點睛裡讓你見證她的沒有選擇,那命懸一線的絕境和陷落,以及紮紮實實的悲傷。這怎能不讓我心折?
 
譬如,還有一個我特別愛的細節,是在剛剛提到的〈One Day More〉的第一個鏡頭:艾波妮在家徒四壁的灰房裡,毅然綁上束胸,要變裝參與革命青年行列。這是舞台上無法呈現的,卻是讓我這個已經深深疼愛她多年的劇迷更心碎的。
 

所以回頭來說:那第四個打動我的是「真」。是一個聰明的選擇,亦即宣傳裡不斷強調的,這次的演唱是真正在戲景「現場收音」,有別於過去所有音樂劇電影先錄好歌聲、再對嘴演出的方式(或許這就是永遠讓我出戲的主因嗎),《悲慘世界》採取讓演員穿戲服直接邊演邊唱,以隨心詮釋角色的心境、意念,達到真正「用歌詞說話」來推進劇情。即使會犧牲一點點音樂的完美性也在所不惜。
 
這樣勇敢的決策,我認為,正是造就這部電影版最成功的核心。也因此,我其實想替導演說點話:《悲慘世界》受到的批評包括特寫太多、鏡頭太長,搭了很漂亮的景兼具舞台感和現實格局,卻很少拍全貌拍出氣勢,沒拍出「空椅子空桌子」的房裡蒼涼,沒拍出芳婷落難之地的深幽和骯髒,沒拍出足夠的軍火交戰,反而只有大量的淺景深、無言注目著演員大臉的獨唱段落。
 

這樣的選擇,的確是為了強調他們「唱真的」,但我覺得不只如此。我相信這樣的收斂是導演把自己的鏡頭移動、剪接呼吸的欲望壓抑下來了,把整部片的「旁觀視點」盡量減少,就算換來情節太匆促的缺失也心甘情願。把最大的表演責任交給演員,以及尊重音樂劇原創的音樂魅力——百分之九十五的歌段都被保留下來了,且身為劇迷我又可以辨認出歌詞裡的「演」比「唱」還要更豐富了。
 
例如尚萬強開場第一句獨詞「Yes, it means I'm free!」就真誠聽出了開心,隨後自責曲的那句「beneath the lash upon the rack」又傷心得岔了氣;例如女工們欺負芳婷的尖酸刻薄,馬里奧在〈ABC Cafe〉中被調侃的那句「it is better than an opera~」的笑意,他在〈A Heart Full of Love〉唱出「I'm doing everything all wrong」時被幸福淹滿的句首……被情緒破壞的歌聲,從中迸現的卻是真誠。
 

而最後我要說了:第五項打動我的,當然就是「唱歌」本身。《悲慘世界》的每個角色幾乎都有面對自己、和孤獨對話的唱曲,而這些演員們不只投入,他們的歌唱本領更是幾乎都讓我折服:
 
最讓我驚艷的先是艾迪瑞曼恩。馬里奧這角色也許不那麼難唱,但電影版選了年紀和外型都這麼「合身」的演員,不免讓我擔心他在幾首愛情對唱曲、雄心革命歌和最後的寂寥獨唱間切換又兼顧,真的行嗎?沒想到我完全看走眼了。甚至從他在〈Look Down〉裡第一次登場唱出第一句歌詞,一聽見那渾厚的氣量和沉穩,我就放心了。這放心一路持續到後段我最期待的曲目之一「空椅子空桌子」(Empty Chairs At Empty Tables)的長鏡頭,這版本甚至大半都只有簡單的吉他伴奏,而他的氣場毫不見弱。
 

我也要留一大段來說艾波妮。長久以來,這就是我在音樂劇中最在乎的角色,不只處境讓人心疼,她的〈On My Own〉在我心目中的動容程度甚至一直都超越〈I Dreamed A Dream〉,而莎曼莎巴克絲作為劇裡唯一來自舞台的演員,她的詮釋又明顯和25週年音樂會上的聲嘶力竭不同,變得含蓄溫柔,又一點也沒把傷痛調弱。她的強韌和苦弱,執著及困頓,那無悔擁抱命運的坦然,全在歌聲裡了。更不用說最後的〈A Little Fall of Rain〉,那樣的滿足,怎能不讓人在目送她離開的同時,暗自為她感到幸福?
 

這麼說來,有點意外地,這些明星中舞台經驗最豐富的休傑克曼,他的歌聲表現反而沒那麼出眾了。但我真的沒有失望。一部分是因為:他的體型讓他在需要長氣的兩首大曲子〈Who Am I?〉和〈Bring Him Home〉裡先天就難唱出那悠然,另一部分更在於為了詮釋蒼老和狼狽,他真的在外型上下足功夫,給自己吃盡苦頭。他的投入在「角色」中更勝過音樂,撐起了《悲慘世界》這個把大時代的苦難和沈重都投擲在一個人身上的象徵意圖。而電影版新增的那首〈Suddenly〉也是足夠美麗的。
 

再接下來,當然就是安海瑟葳了。噢天啊安海瑟葳!除了「她是生來演這個角色」之外我不曉得還能怎樣形容:那在病榻間,在寂寥處,在黑暗中,在光芒裡,每一場有安的戲都被她偷走,雖然整部片芳婷只出現前三分之一,但安海瑟葳把這個從小就看她母親在台上唱的角色的每段戲份都詮釋到極致,每一個驚惶失措,每一句絕望哭喊,每一枚凝望茫然,每一絲游移彌留的聲息……
 
還有那首〈I Dreamed A Dream〉,讓我現在只要一點開,就能掉淚的史上最好的版本。她自語,她嘆氣,她小心翼翼,她顧盼依依;她輕柔地作夢,她重重地摔痛,她不甘心,她又明知聽見的只有自己。在抽搭和控訴的波濤起伏間,那旋律又能一直維持住,沒有被壓碎掉落。這是比我一切的想像都更凝鍊的演出。安海瑟葳今年能橫掃所有女配角獎,不是因為什麼山中無老虎;她這段表演將會名留影史,和你我熟知的那些女神們的名字一樣,永遠被提及。
 

最後我還要多說一句:主角群裡唯一沒有獨唱曲的珂賽特,在〈In My Life〉開始的那段獨語,亞曼達塞芙莉靠在牆上自問著,對我而言是天光乍暖的瞬間。電影今天終於上映了,而我還想再進戲院N次,是為了〈I Dreamed A Dream〉,為了休傑克曼的每一個哽咽破音,為了〈A Little Fall of Rain〉的揪心和輕盈,更為了珂賽特那個鏡頭,她那雙眼裡的笑意。
 
所以,所以。所以我要承認我是個不客觀的劇迷,是個拿評論的公器私用整理自己的心情的影迷,是個在耙梳的過程中再度複習、回憶、聆聽並得到無上滿足的樂迷而已了。我甚至刻意忽略不提某個重要角色,沒說一句傷人的話,只因為這是我的仁慈。或根本是偏心。
 

試片那天,《悲慘世界》是我今年看的第九場電影,而如果以去年的看片量來算,這才只是百分之三,但我已經很篤定它將成為我2013最愛的前三名了。少有一部片能讓我在戲院裡情緒波動這麼大,因為〈On My Own〉是我失戀時聽了又聽唱了又唱的最重要寶藏;〈One Day More〉是我需要鼓舞自己的時候最常點的段落;〈Bring Him Home〉和〈Empty Chairs at Empty Tables〉更是我身為一個男聲,期待有一天可以唱到完美的曲子。
 
且讓我把最後一段留給多年後的現在、我越來越愛的一首歌吧。那是全劇的終曲:〈Epilogue / Valjean's Death〉,從休傑克曼的虛弱、安海瑟葳的溫暖,亞曼達塞芙莉的天使嗓音到艾迪瑞曼恩的尊敬和溫柔,然後那句「It's the story / of one who turned from hating / A man who only learned to love when you were in his keeping」(女兒這時說了「Yes I know」),接著安唱出:「Come with me, where chains will never bind you / All your grief / at last, at last behind you」帶入最美麗的合唱……。年邁的父親終於獲得平靜,走完他的贖罪路,而慈美的母親回過頭去——這是全片我摯愛的一鏡——望著她的女兒,和她的幸福。
 

這是個悲慘世界的故事,但當中的美卻是來自「愛」,來自父女之愛,情人之愛,逝去的母親的遺愛,上天對悲苦的人們的憐愛。我雖然不信上帝,但在這篇文章的結尾,我只想複誦劇中最後一句唱白,因為這是我回心終點、平靜微笑穩住淚的每一次的秘方。那最後一句唱的是:and remember, the truth that once was spoken——
 
“To love another person is to see the face of Go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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