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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初戀的酸甜,少女的孤單


 
或許可以這麼說吧:孤獨是心靈為自己打造的籠獄,如此無形,卻同時強而有力。當你還年輕,距離這世界只有一步之遙,你已經懂得感知、欣賞、黯然於其中的酸甜,但這世界並不真的當你一回事;而如果有一天,你成為世界上所有目光的焦點了,他們期待、關注、想像、批評著你的一切,你卻比誰都知道他們看見的不是真正的自己。孤獨可以有很多種,但《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My Week With Marilyn)》在乎的恰恰是這兩類。
 
這是一部改編自真實軼事的電影。少年柯林克拉克(Colin Clark)在他二十三歲那年找到他的第一份工作——到電影《遊龍戲鳳(The Prince and the Showgirl)》的拍攝劇組去打雜,彼時正是風靡全球的女星瑪麗蓮夢露(Marilyn Monroe)第一次到英國拍戲,她的難以捉摸(或說難以掌控)和溝通上的困難,讓她和身兼男主角的導演勞倫斯奧利佛(Laurence Olivier)的關係非常緊張。機緣巧合之下,負責傳訊的柯林和夢露變成好友,而整部片便是描寫在那短短一星期中,女神在少年心底留下的痕跡。
 

這是一部甜美的電影。在輕快的節奏裡開始,在晨光的繚繞中結束,夢醒時分,遺憾似乎也不再是遺憾了。它從柯林的目光出發,看著這座流行工業金字塔頂端的機器運轉,一切對他而言都是新的,都是有趣的,都是值得體驗的——也是因為這樣的不世故、不算計、不帶有心機的態度,讓他得以穿透重重的人際之牆,直抵夢露被孤立的內心吧!《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可以看成是男孩的青春戀曲,在未經人事的年紀,卻有機會一親影史最魅人的女性心中那塊真誠的溫柔處,這叫一個孩子怎麼可能不陷落?
 

但這故事可愛的地方又在於:男孩柯林有著超齡的穩定性情,讓這場君子之交、淺嚐輒止的關係成為可能。他有少年的純真,卻又像個小大人般可靠,難怪夢露會信任他;而在片末,由茱蒂丹契(Judi Dench)飾演的慈祥女星希碧兒(Sybil Thorndike)則是告訴男主角「初戀是如此甜蜜的悵然(First love is such sweet despair)」,她還拍了拍他的臂膀表示安慰。這句話為全片點題——是呀!初戀總是最甜,甜得讓人不需細想這世界,不需煩惱未來,但人總要長大,總要從夢裡醒來,那醒來的失落無可避免。也是那曾經的相信和純粹,讓人永遠懷念的吧!
 

另一方面,本片也可以看成是後人(包括長大後寫回憶錄的男主角和編導)對夢露的再次理解,而且是充滿憐惜的、包容的、敬重的。《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的一大企圖,是從外(媒體、劇組、導演)而內梳理出《遊龍戲鳳》拍攝當時,夢露身處的人際漩渦之龐大,及那當中的壓力況景。然後再由內而外,以夢露對這一切的敏感、驚恐、無所適從,敘說一顆孤獨之心。那是人(與他的工作)的價值被商業完全化約的環境:你的魅力來自你的幻影,你的自我遠不如你被捕捉的「角色」重要。那是明星身分的極大化,也是對內在喘息空間的最極限壓縮。沒錯,夢露擁有世上最大的影響力,她是所有男人愛慕女人崇拜又嫉妒的焦點,但這一切一切,根本都非她真正想要的。
 

片中另一句讓我難忘的對白,是夢露在無意間的感嘆:「All little girls should be told how pretty they are」。無時無刻在扮演「完美女性」的夢露,其實面具底下那個小女孩,才是真正缺乏自信的。她並不想要高高在上,她只是想要快樂,想要安全感而已。但被所有人拱起讓她不得此願,結果這個可憐女孩的內心,就只有孤獨和更孤獨。然而弔詭的是,又正是這樣的脆弱和寂寞,讓所有人眼中的夢露顯得楚楚可憐,也才造就了那獨一無二、無邪又性感的魅力吧!
 

在故事裡,夢露是單純而善良的,對人際非常懼怕的,這也讓她和男主角間的忘年情(其實比起年紀,他們的差異更是在名聲/地位上)變得合理,而且更真摯、珍貴。當柯林試著向她解釋她跟導演間的緊張關係,他說了:「因為他是個無比努力、想成為明星的好演員,而妳卻是個想當好演員的天生的巨星。」也許天份或機緣這一類事物都太難捉摸,但我們衡量自己成功與否的最好方法,該是能不能「作自己」吧?有人有此幸,有人無此命。所幸在最需要一個寄託的此時,柯林的正直和溫暖,給了瑪麗蓮一座小避風港;事過後,水清無痕,但雙方都滿懷感激。所以當夢露對柯林說「別忘記我」的時候,柯林回答了:「我怎麼可能?」
 

《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作為一部甜蜜小品,視覺的質感和故事交代都是舒服的,而由康拉德波普(Conrad Pope)作曲、亞歷山大戴思培(Alexandre Desplat)跨刀主題旋律的配樂,更是年度最動人的原聲帶之一。當然更重要的是:蜜雪兒威廉斯(Michelle Williams)以此片被提名了大大小小三十二個女主角獎,並拿下其中的十四座,她以聰慧演出了夢露的單純,以近乎無痕的力道揣摩出那渾然天成、「毫無矯飾」的魅力:迷濛、性感、純而且真,那當中的層次,游移,飄忽之拿捏,太精采了讓人不可能不陷落。更甭說她還得「自跳自唱」了。
 

去年三月,我在臉書上寫了「同一天下午,在微風影城的兩個大廳裡,《夢露與我的浪漫週記》和《鐵娘子》並行映演著,由當代兩個最優秀的女演員詮釋當年兩位世界級的女性,而何其有幸我們生在此時,得以看見這兩場表演。得以目睹那天光乍降的瞬間。」如今回想,仍要再讚嘆一次:真的,我們何其有幸哪!
 
(本文修整版刊登於2012年12月號《人本教育札記》第282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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