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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金馬影展》小記(下)


 
(此為我在臉書專頁上為今年金馬影展每一部看過的片子寫下的小心得。因為幾乎都完成於電影剛看完當下,文字難免粗陋,就當做給同樣愛看影展的大家的一點參考囉!)
 

【命運談判局】★★★★
 
相較於「劫機」題材的電影,因為飛機在天上隨時會掉下來而加倍了懸心感(呃不小心透露我是個怕搭飛機的人了),描寫「劫船」的電影卻是相對少見的。然而航船雖然比較穩,且沒有飛機或公車之類不斷在移動中的動感,《命運談判局(KAPRINGEN)》卻讓我冒出另一個疑問:對喔,海上武裝劫船是這麼容易的事,而且幾乎沒有公權力可以制衡他們(聞名全球的索馬利亞海盜),這一類惡夢原來是每個討海人都可能突然碰上的啊!
 
這部丹麥電影是個奇特的「史實改編計畫」。片中的貨船是真的被劫持過的,片中的談判專家也是真正的談判專家,就連片中的(只是客串戲份的)「其他船員」都是當初真的被劫持過的人質。但這故事是創作的。也因此,在看的過程裡讓我讚嘆它的完成度、細節量、戲劇感竟然都這麼高的原因,就呼之欲出了:《命運談判局》是一部非常聰明的電影,講一場劫持危機但把傳統英雄片的老套丟在一邊,這故事專注於呈現三件事:被劫持的船員毫無能為力只能等待的焦慮、這整場談判的心理戰脈絡、以及最有趣的:跳上前線當談判者的企業執行長的應對心路。而這樣的視野得利於優秀的原創劇本。
 
這不是動作片,沒有突發的逃脫躲藏反抗等等(雖然懸吊的張力始終緊繃),而是把煙硝味藏在電話裡,在笑裡藏刀的海盜發言內,在潔白無機的會議室密閉的小空間中,眾人(危機處理小組)僅能用圖表/策略/數據決斷遠方一群人的生死之超現實的恍惚。而透過一次次的接觸談定價碼(這邊我沒那麼確定它的邏輯,但被勒贖方討價還價的理由應該不是摳,而是「一旦顯露出捨得花錢的樣子則對方只會獅子大開口、多咬好幾口,讓危機無限延伸下去」),終點看似遙遙卻其實在接近,觀眾你我就如同毫無經驗的執行長,身在一場完全陌生的拔河裡,不曉得自己究竟是不是在「救」這些船員。但這片精采的地方也在於,即使如此,仍呈現出一個商場強人的意志力度、身段和氣場。終究這是場海上危機,卻是一個穿西裝打領帶的主角內在的壯闊旅程。
 
故事最後的小回馬槍,也發揮了好效果,讓電影免於太輕快。我喜歡最後一個鏡頭,手持攝影跟著這位老闆走到地下室、坐進他的黑色賓士S600房車中,燈亮倒車出庫開走。一直以來看到這種等級的車,我總在想裡頭得要坐著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自我和意志力,才不會讓我覺得他是在虛榮外顯、虛張聲勢?而《命運談判局》讓我看到了答案。四顆星。
 

【寶米恰恰】★★★★
 
耳聞其名,盼待已久的《寶米恰恰》終於在金馬影展補看,而我沒料到自己會看得這麼緊張!我想是因為,我實在太希望它是一部優秀的電影了,所以睜大眼睛全神貫注於所有的細節,為著其中的巧思大笑出聲,也為著種種瑕疵在心裡「唉呦」跌一跤。整體而言,這是一部成功的商業小品,我喜歡它在場景、色調、造型上的甜美,也欣喜於發現一位有明星魅力的、演來更放得開的新星;我還想稱讚這題材的發想,確實有創意。
 
《寶米恰恰》的設定與故事,當初看過預告的大家一定都記得,這部片以兩女兩男的愛情捉迷藏、計中計講一則蛻變物語,而隱含的主線不只是少男少女的戀愛啟蒙,更有雙胞胎姊妹的自我認知/默契/分離/同中求異等等。它的故事格局不大,是躲在青春校園泡泡裡的酸酸甜甜,它的語調也是溫馨的,雖然爭執、鬧彆扭的頻率偏高而顯得痕跡不褪(再加上對白還是有一點點點不自然,一絲偶像劇味),但得力於幾個年輕演員的投入和亮麗,這風格反而不致於讓人厭煩,而是心疼的。
 
唯一可惜的是,可能因為我自己不是、也沒有同卵雙胞胎的朋友吧?對於編導想吶喊的「雙胞胎的自我定位課題」始終無法真正進去,整部片下來,我一直無法理解看似大方、也相對成熟的寶妮對大家隱瞞真相/遲遲不敢說出口的難處是什麼?那句「萬一他喜歡的人是妳,那我怎麼辦」就是答案了嗎?如果是的話好像來得太晚哩!
 
也因為這樣,《寶米恰恰》後半藉由誤會/掩飾/陰錯陽差而成的種種荒謬,在動機不夠服人(或至少服我啦)的情況下,變得比較像劇本的一廂情願,是為了連結及催化最終高潮的安排。(而話說回來,是誰說商業片一定要有爆炸性的攤牌爭執呢?)這一小缺角蓋在女主角黃姵嘉那清晰可辨的雙角演出上,那種「只差一點點」的可惜,就更可惜了。
 
(而說回十多歲青春的酸與甜與美,以及這樣因為小誤會小惡作劇而生的打結戀愛習題,我還是忍不住要想起《花與愛麗絲》呀!)
 
當然我要重申,這是因為來到年底了,回首2012的我真的太希望這是一部「優秀」、而不只是可愛/清新/討喜而已的電影。《寶米恰恰》有非常迷人的青春,乾淨又有朝氣的校園氣息,有想把故事說好的導演和劇本(不論最後的力道如何,我相信他們已經盡力、也絕對用心了),更有前途無量的女主角演出。(噢對了,那分飾二角的合成效果實在太讚了!毫不遮掩而且完全沒破綻,我一直分心去注意它到底怎樣辦到的,但真的只有「佩服」二字!)
 
影展過了三分之二,真高興能在戲院看到一部讓人驕傲的國片。希望《寶米恰恰》的一切優點,都能繼續出現在未來瞄準商業市場的台灣電影中。四顆星。
 

【阿拉伯的勞倫斯】★★★★
 
正式進入影展老片區,我在心情上也放鬆一些了。《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是我這輩子目前看過最長的一場電影(金馬資料寫著222分鐘),但這篇我卻無法寫長,因為其實不需要說什麼,也還沒有資格說太多。這是影史最偉大的電影之一,是影史最偉大的演出(男主角彼得奧圖)之一;這片拍攝當時用上了70mm的規格(是標準35mm底片的兩倍),寬廣而細緻,那些沙漠、河景、營地、日升,搭配雄渾的配樂,無一不壯闊得讓人下巴掉下來。
 
這故事改編自史實人物,他是一次世界大戰重要的英雄,但讓我換個說法吧:《阿拉伯的勞倫斯》上映於1962年,也就是距今整整50年前,它所描述的人物故事發生在1917年左右——亦即,這部片離我們的距離,比離它的「真實時空」還更久了。我敢說現在世界上,聽過這片名的人遠比知道那段史實的人多。而這就是電影的力量。
 
最後,看這部片的動機當然有幾分來自《普羅米修斯》,雷利史考特對影史經典的致敬,片中有三句對白引用自此:"The trick, William Potter, is not minding that it hurts." / "Big things have small beginnings." / "There's nothing in the desert, and no man needs nothing."。但我更驚訝於:原來麥可法斯賓達的生化人「大衛」角色的造型、髮型和臉部神態/言行語氣,就是拷貝自勞倫斯!這也算是給五十年後的小小影迷如我,大大的彩蛋了吧。四顆星。
 
(另外我如果沒記錯的話,這部片完全沒有女性角色,唯一一鏡有某個驚恐的兒童應該是女生,除此之外拍到女性的好像只有屍體了。這也實在是很特別......)
 

【我和你】★★★★
 
在上一部《The Dreamers》的九年之後,高齡72歲的貝托魯奇再推出這部《我和你(Io e te)》,其實從中依然能看到那種犄豔/奇情的痕跡,但論角色論演員,論美感的極致,論題材的大膽性,又都顯得收斂了。當然收斂並無不好,我甚至覺得這種把人生百態的總結/感嘆收進一個簡單框架裡的意圖,是智慧和閱歷的展現。
 
只是,這是一部細火慢燉的電影,而兩個主角似乎從頭到尾、一直沒得到屬於他們的決定性演出,男孩那「不需要別人懂的青春」還能只靠造型和靦腆讓人察覺,但這位(太明顯讓人想起《The Dreamers》的伊娃葛林的)女主角就讓我感覺被陰影過多的室內環境給限制住了,一些建構角色的元素像是霸道、被遺棄的自我、攝影的藝術目光等等,都只是散落的拼圖,只靠一些對白和外在方式提及,沒能集結成角色的立體度。
 
但話說回來,這部看完前面90%都讓我覺得只能給三顆星的電影,最後居然靠著一首歌、一支舞和「兩個約定」大作弊——大衛鮑伊的〈Space Oddity〉義大利文版原來有不同的標題(Ragazzo solo, ragazza sola,意思是Lonely Boy, Lonely Girl),而那場戲一出來我就輸了,邊讀著跟想像中完全不同的歌詞,邊發現一切都串起來了。我喜歡姐姐對弟弟說的:「promise me: no more hiding.」那種恰到好處又不閃躲的溫柔,出乎意料。
 
然後在結束前,它又放了一次原版的〈Space Oddity〉,至此我只能回以微笑。雖然仍說不上真正喜歡這部電影,但它讓我走出戲院後,馬上想戴上耳機聽U2的演唱會開頭。如此偷襲我的記憶,怎能不給分?四顆星。
 

【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
 
在影展看老片就像挖寶,你知道這些都是經典大師,只是不知道對不對自己的味、能不能懂得領略他/她。昨天看完整整五十年前的《阿拉伯的勞倫斯》,全片沒有一個女性角色(連活女人的鏡頭都沒有——天啊這樣形容好驚悚),今天馬上接著看同樣是1962年的《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Cléo de 5 à 7)》,非常女性觀點/女性關懷的「新浪潮之母」安妮華達的作品。
 
一開始,我的確花了點時間適應那一直特寫大臉的、橫移拉近拉遠都好快的鏡頭,及彷彿走台步般的演員演出。但在進入狀況後,一切就變得趣味豐滿了:《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是一部短小輕巧,但意念富足的電影,聚焦在女主角某天的午後,她去算命、去血拼,她在家會情人、練歌唱,她出門喝咖啡、找朋友,它彷彿一部在巴黎玩大地遊戲的公路電影,而片中每段歷程都只是日常一瞬,天天都會發生的。然特別之處在於:這不是普通的一天,這是克萊歐和醫生約好,晚一點要去看癌症化驗結果的日子。
 
於是開啟了一趟對身邊一切都極度敏感、對路上看到的事物聽到的話語遇見的人都忍不住多想兩句的歷程。因為害怕死亡(即面對死亡)讓我們清楚意識到自己活著,而那些原本沒有特別意義的,透過這雙眼看去,都成了帶著生機的小幸福,或是相反的無意義的浪費(譬如一個在街上用針刺穿自己的手臂表演的男子);我覺得有趣的是,這樣的敏感一方面來自對自己的存在強烈依戀(想活下去)因而放大的感知,另一方面,卻也是安妮華達作為一個導演的細膩的陰性目光。她對情緒轉變甚大的女性典型(也許太典型了,但別忘了這是半世紀前的作品)的捕捉是精采的,有聲有色;她對某種需要陪伴、需要說話的對象以整理自己/面對自己(這部份倒是和男女無關)的孤單的呈現也是立體的。
 
更重要的或許是,這是一部上世紀中的法國電影,巴黎香頌與婀娜大衣,清閒的生活與藝術的點滴……《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有某種氣質,讓人對復古的美感傾醉,對巴黎人喋喋不休的咖啡廳時光微笑會心。再加上另一位大師高達的客串(演出劇中劇一段默片的男主角,以一雙墨鏡看世界的黑白兩面,漂亮地幫本片點題),還有一個滿地都是小貓咪在玩耍的房間;電影開始沒多久,克萊歐對著鏡子說了一句:「沒關係,美麗就是生命,只要我是美麗的就比其他人更加活著。」這一切魅力的集合是神祕的,彷彿一只發光小寶盒,而我在五十年後第一次掀開一小角,已經是驚喜。四顆星。
 

【黛絲姑娘】★★
 
這片我看得非常不耐煩,因為這故事我一點也不喜歡。《黛絲姑娘(Tess)》說的是十九世紀中葉的英國鄉間,一個女孩哀傷的一生,她的命運完全被家世、際遇給拖累,最後下場悲慘。這樣的故事本身當然並不壞,但《黛絲姑娘》的問題出在它的敘事,自以為浪漫或溫情或淒美,卻完全沒意識到自己的角色是被觀眾不理解/不關心甚至討厭的。結果就是既無法在那樣一個不公義的世道中找到讓現代觀眾憑依的視點,也錯失了控訴的力量。
 
我當然知道,那是個性別意識與現今完全不同的年代,但《黛絲姑娘》帶著笑意呈現的某種女性都巴望著被貴族(或僅只是年輕俊美的男子)青睞、垂憐的模樣(除了歐巴桑或看起來矮肥的,而後者就必須是酒鬼),首先就讓我看得直皺眉。而黛絲生命裡的男人不是輕薄的無賴就是幼稚的負心漢,她面對他們的態度(服從、妥協、崇拜、依賴、委屈)又更反映出部分男性心目中的理想小女人典型,這對我而言已經不是「時代形塑的女性處境」,而是「導演嚮往的女性樣貌」了!片裡,一個媽媽對她兒子說「找妻子最要緊的就是她要能協助、照顧你,除此之外一切都不重要。」這故事不但帶著濃濃的沙文味,還貶抑並愚蠢化/膚淺化女性,在我看來黛絲這角色的價值只在於留存住娜絲塔莎金絲基當年的美貌(以及悲傷的眼神),除此之外就只剩一個單純、善良但是沒有自我的空殼了。
 
我還特別不喜歡本片對「美貌」的態度。黛絲的美清新脫俗,在生活無甚希望的家鄉顯得出塵,離家之後更(果不其然)到哪都成為焦點;但一來,這故事似乎要說某種「美貌帶來不幸」的厭女邏輯,讓她被男人追著跑又是佔便宜又是被其他女生排擠又是被狠心拋棄,而黛絲本身的價值漸漸除了美貌之外什麼都沒有;再者,故事背後隱隱然的邏輯是:「妳擁有如此美貌,理應得到美好的生活,怎麼竟會際遇如此?」所以這意思是美麗就值得幸福嗎?(那醜就算了?)它還視苦力的生活是愚蠢的,但其他那些「不美麗」的女人怎辦呢?這什麼瞧不起人的態度啊?
 
《黛絲姑娘》長達171分鐘,將近三小時讓我數度想起身走人,它才開演半小時左右,那富家子輕浮的嘴臉(卻被拍得像個情聖)已經讓我只想投三星了,到了第二段真正的新婚夜,黛絲道出秘密後面對丈夫的無言,那瞬間我想「你敢給我掉頭走人我馬上扣到剩兩顆星!」——結果他不但真的走了(這什麼爛角色),事後還追罵妻子是「幼稚、無知的女人」(那當下我真想把叉子叉他臉上)。而從這開始到結尾,這部片都沒從它自以為是愛情史詩的自溺中醒過來,雖然末段試圖幫其中一個男生漂白,但我已經不在乎了。這種意識型態有問題的電影根本不值得流傳到後世。兩顆星。
 

【純真消逝的年代】★★★
 
真可惜,這部電影和我沒緣份。跟猶太大浩劫或納粹有關的片向來都會吸引我注意,這麼強烈、極端的元素放進任何故事裡,或僅只是當背景通常就充滿張力了,今年稍早的《心鎖(Sarah's Key)》和前陣子的《阿蒙與橡樹(Simon and the Oaks)》都示範了這題材永遠不會被拍膩/拍完。但這不代表故事本身就可以水墨畫似的,只有寥寥數語交待過去。
 
讓我覺得可惜的是,《純真消逝的年代(Lore)》其實在氣質上非常得我心,它的音樂一開場就精準地抓住我(後來一看難怪,是Max Richter嘛),它的鏡頭更是美輪美奐,雖然拍得有點近有點晃,但那夢恍惚的質感和對小物體微距風景的著迷,是很有魅力的;然而,這些手法放在一個該把人物、思路、劇情講清楚一點的故事中,反而成了干擾。《純真消逝的年代》描寫的是五個兄弟姊妹的求生路,在二戰結束的那一刻,父母皆為納粹戰犯的他們成了無人照顧也不被在意的流浪者;而以他們的年紀,究竟該不該承擔某種「罪」是有疑問的,但這故事聰明的地方——同時也是偷懶的地方,就在於閃躲掉這些,只單純地描寫他們逃亡的困頓。
 
在這過程裡,還多了一點詭異的情愛啟蒙,還摻了一些不知是「明白真相」或懺悔或青春叛逆之類的扭曲心情,這種種都讓我想起上週看的《愛在戰火迷亂時》:演員好質感佳,歷程也動人/駭人,但對於這麼特殊的時空際遇,卻只想呈現一種「狀態」或「情緒」而沒有更多敘事,對我來說是不夠的。這也讓我得到另一個結論,那就是「迷幻」適合搭配我們熟悉的時空和人物狀態,因為那環境及存在感是我們懂的,所以「陷落」和「出神」能帶來私密的共鳴;然反之,在極端和複雜的人生情境裡,主角的感受觀眾無法想像,這時候如果還「意識流」,那就更傷腦筋了。
 
《純真消逝的年代》有很棒的質感,好演員以及環境搭設,無奈故事讓我看得摸不著頭緒。這又顯然不是它的本意,只能懷疑到底是我,還是這部電影喝醉了。三顆星。
 

【戀戀大吉嶺】★★★★
 
面對一部寶萊塢片,幾乎可以說還沒看就準備投四星了。總是一定有俊男美女,有迷人的風景,有輕快的語調,有豐富的樂曲,而在看《戀戀大吉嶺(Barfi!)》的前半小時,我也果真這麼覺得,在擁有全球最傲人的商業電影自足市場的印度,他們的故事總是這麼樂觀,雖然取材、人物、環境來自庶民,但那種「人定勝天」的、「逆境總會迎來曙光並翻盤」的期待是夢幻的。我想印度鄉民們應該是世界上最大一群,對電影充滿熱情而且進戲院的動機非常純粹——就是想拋開煩悶不太有希望的現實讓自己放鬆三小時而已——的影迷吧!
 
不過,在《戀戀大吉嶺》演到第30分鐘,它的第二個女主角出場後,我發現「真正的故事現在才開始」,而與我印象中寶萊塢片很不一樣的道路,也漸漸走出了光。這故事先透露就沒意思了,但我可以稱讚它不同時空的氛圍區隔得真好,讓主角用肢體語言及簡單的手語(簡單到連我們都能懂)交待幾段關鍵戲的膽量,是成功的更讓我欽佩;兩位女主角一個氣質極佳,一個看起來年紀較小結果我回家一查,竟然是前世界小姐(而且我貌似看過她之前的作品)!天啊未免太認不出來,那扮相好厲害。
 
因此,《戀戀大吉嶺》既有寶萊塢的優良傳統,很甜的鏡頭和停不下來的音樂,也有出色的喜劇質感;(但最好笑的是一直跳出反菸標語,請問其他寶萊塢片也都這樣嗎?)而到了最後結束前,某個轉折讓其中一位女主角作出一個關鍵的決定,那是放在任何電影裡都足稱神來一筆的梗,也讓《戀戀大吉嶺》在我心目中真正變成不凡。所以,還有什麼好懷疑的呢?四顆星。
 

【好戲還在後頭】★★★★
 
起個大早到戲院拜見雷奈,這位高齡已經九十的新浪潮大師現在依然活躍,而這部《好戲還在後頭(Vous n'avez encore rien vu / You Ain't Seen Nothin' Yet)》玩弄形式/劇場/演員/觀眾/戲與人生/戲癮與記憶/過去的無法清除,多層次觀點多重趣味,對一個喜歡分析電影的人而言真是如獲至寶;然對一個沒看過任何雷奈作品的小毛頭來說,更是覺得:大師不愧是大師,即使到了這年歲,創作力道的生猛一點也不輸年輕人!
 
而我要先承認,這整個觀賞經驗中的前面三分之一是絕對的驚喜,雷奈打造一座質感根本是舞台的大宅,讓他的愛將們來個大團聚,然後玩起台上台下、觀眾與演員、新潮與經典、二度空間畫面/三度空間舞台等等交疊甚至模糊的把戲,畫面裡(台上)是經典新編的現代式演出(而那齣戲本身又是希臘古典劇碼的轉寫),畫面外(台下)的觀眾情不自禁演起來,他們如虛又實地對話、走位、進景出景,這般超現實又比台上更「後現代」了。但到了電影後半,當形式上的趣味已經變成雷奈與觀眾的默契,他轉而從中挖掘、反射出更多想講的「記憶」、「害怕」、「對未知的未來和已知過去的承受」等等主題,這變成有點太高濃度的文字辯證和劇場感,稍稍讓我失去了方向。不過仍無損全片的質感。
 
此同時讓我真正喜歡的,又不只是腦袋運轉的樂趣,而是我在這部片以及這些演員的臉上看到了對「演戲」的愛,對演戲的記憶以及角色投入之愛。那是我認為《好戲還在後頭》在形式之外真正的「心」。從初入場每個老友相見的溫暖(背景明明就很舞台,但這些演員們卻讓你相信他們不是在演戲),到開場前聽見導演「遺言」中的致意時,每個人感念的表情;再到投入「演戲」後那種自然而然的衝動——這些才是我在電影前半看得最開心的原因。這是一群經典演員,來參加他們衷愛並信任的導演的新作(戲裡戲外都是),而從那投入中我看到了藝術的快樂,那不只是喜歡舞台/喜歡掌聲,還是喜歡成為角色本身的快樂。
 
另一方面,這微妙的形式拿捏沒有演員就不成立,而雖然我沒看過雷奈作品,這些明顯是他經典班底的演員,又有不少是我在他處(他們打零工的時候)認識的。譬如《駭客任務》的Lambert Wilson,譬如《007量子危機》的Mathieu Amalric,譬如今年《落跑教宗》的Michel Piccoli;再加上雷奈的超級主將Sabine Azéma、Pierre Arditi,光是這些人對戲的神情、唸白、肢體存在感就值回票價了,聽不懂法文的我照樣看得超沈醉。
 
所以,雖然我好像寫了一篇沒什麼組織、只有景仰而未好好分析結構/概念/涵意的心得,但這就是大師面前我能力所及的了。又,這經驗也讓我有個疑問:對於這些經典導演,我究竟是該從「當年」入門起,還是從離我們最近的新作切入呢?也許沒有好答案,也許正解是「通通補起來就對了」,這麼一想就覺得路還很長,風景還很多,真是幸福。四顆星。
 

【霧中風景】★★★★
 
影展大師巡禮的最後兩班車,車外的大字都寫著「安哲羅普洛斯」。雖然比起上週看的動輒七〇、六〇年代出品,這部《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是1988年次算很年輕了,但這樣沉著、遙遠、緩慢中帶著戲味的氣質,格外讓人有景仰老片之感。這是我第一次看安哲羅普洛斯,過去只聽聞他的長鏡頭很厲害,這次看才發現他的「長」和我們熟悉的東方導演又不一樣,不是日常事物的靜聲旁觀,而是有各種玄機、角色意圖在流動的浮世繪巡梭。
 
《霧中風景》乃小孩子觀點的故事,一對小姐弟的無窮盡的流浪,這兩個孩子沿途的遭遇有點奇幻味,甚至剛開始讓我想起宮崎駿;但隨著這世界揭露於他們的陰暗浮現,電影的童話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種永遠到達不了的鄉愁,以及透過成人之眼看去,天真、純潔事物總是脆弱的哀傷。而它的鏡頭不只長,還很遠,一場夜裡雪地的戲那匹白馬、那對新人,對這故事而言只是過客的,卻讓人看完後再難忘了。
 
(而那隻海中吊起的巨手讓我第一感想到了《魔戒》,然後才是費里尼《生活的甜蜜》中耶穌的巨像。這也算是不同世代影迷的印記了吧!)
 
若要歸類的話,我覺得本片中很多時候是不一定有情節的,但其中的世界及人物一定是有「氣味」的:海鷗男、小提琴男、在海邊刮鬍子的流浪藝人……透過有趣的狀態或舉止,讓你感覺每個配角背後都有故事;另一方面,鏡頭本身也很有戲,《霧中風景》的很多畫面只有一點點光,但亮得很藝術,開場沒多久一個看著門縫底部光線的視覺就讓我驚艷了。有企圖心的導演需要有耐心的演員,更需要願意欣賞的觀眾。一個大師的養成,是天賦、是努力也是時機。
 
片裡另外一幕,是室外下雪了,所有人都看呆了變成停格,而兩個小孩得以從原本的困境逃脫。這樣超現實的呈現一如電影最後一場戲,也許正是要說:真正無污染的目光只能/只值得存在於另一個世界吧!又,很有趣的還包括這片的膠卷實在夠老了,霧中之樹的朦朧卻有閃電般的斑駁,這也算是另類的懷舊觀影經驗呢!四顆星。
 

【鸛鳥踟躕】★★★★
 
終於來到這,我的最後一部也是影展的最後一場,安哲羅普洛斯的《鸛鳥踟躕(The Suspended Step of the Stork )》比昨天的《霧中風景》更複雜和入世,有高密度的藝術化對白,有不同縱深的人物背景,有幾條主線和許多插曲,也有國族的困境和人群衝突。這次的主角是大人,而大人的故事果然完全不輕巧,失蹤的政治家、寂寞的警長、待嫁的無聲女子、為逝去同伴而哭的族人……在對它的主題一無所知的情況下,看這樣的電影像聽古典樂,你知道初會只能先了解皮毛,但那厚度以及讓人肅然起敬的莊重,又再清楚不過了。
 
《鸛鳥踟躕》第一個讓我眼睛一亮的鏡頭,是一只浪漫至極的浮木錄音機(雖然一開場的海上救難直升機也非常震撼),它讓我暗自下了個判斷:安哲羅普洛斯的電影總有匪夷所思的人物,在做著詩意的事,你知道這是戲,卻又濃濃地理解他們的情緒。而此之外,一格無限延伸的鐵道雪景美得讓人屏息,一段從遠帶到近、然後穿進車內(從車窗看出去)、移到監視螢幕上(原來正同步拍攝中)、再退出車外看車子開走的長鏡頭,調度太驚人了不可能不大讚嘆;也有在小酒吧中的360度環繞視線,最後落在一對男女隔桌相望,然後女子起身、緩步行走,那呼吸讓我想起碧娜鮑許(以及《PINA 3D》)。
 
若說這是一部神奇的電影,我想也不為過吧!有時候電影是這樣,你不見得被撩起很深的情緒,卻會細細看著其中的場景,觀察著人與人的意念流動,然後陷進去。《鸛鳥踟躕》最知名的,或許是那隔著河岸的婚禮戲了,如此遙遠距離的儀式,以更遙遠的鏡頭長長地捕捉,是這樣的構圖帶來了「天地為證」的感受。而那場戲前後,我特別注意並為之發笑的卻是那位主婚者(麻煩誰來告訴我這是哪個宗教的哪種職位好嗎?)騎著單車遠遠前來,及之後離去的身影。沒有忘記某些「時間」的細瑣小光亮,是細膩的觀察者、細膩的創作目光的明證。
 
此外還有它的結尾,黃衣工人一齊無聲地爬電線杆,肅穆得彷若敬神的姿態,光那鏡頭的角度、意象之美,已經值回整部片的票價。我的2012金馬影展結束了,欣喜於最後一部片讓我帶著滿滿餘韻離開,繼續思考下去——「但旅程會怎麼結束?」小男孩問。而睿智的老人沒有回答。四顆星。
 
 
延伸閱讀:
 
【2012金馬影展小記】(上):
《無人歌頌的懺悔》、《約翰藍儂:紐約城瞬間》、《少年Pi的奇幻漂流》、
《綁架海尼根》、《婊妹Online》、《拼貼幸福》、《薄霧微光》、
《基努李維之數位任務》、《嫁禍》、《露西亞離開之後》

 
【2012金馬影展小記】(中):
《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湖心蕩漾三人行》、《左派教慾》、
《無罪可赦》、《NO》、《愛上你愛上傳》、《馬甲下的情與慾》、
《愛在戰火迷亂時》、《愛.慕》、《醉生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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