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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金馬影展》小記(上)


 
(此為我在臉書專頁上為今年金馬影展每一部看過的片子寫下的小心得。因為幾乎都完成於電影剛看完當下,文字難免粗陋,就當做給同樣愛看影展的大家的一點參考囉!)
 

【無人歌頌的懺悔】★★★
 
當一個社會的內裡有著深及血仇的忿怨,則生活的滋味被卑微的求生所掩蓋,而人與人的溝通是驚惶的,人與人的共處是噤聲的。《無人歌頌的懺悔/The Repentant》來自阿爾及利亞(並且再次是和法國合製),說的是武裝游擊隊份子在內戰結束後「自首」的處境,那當中的矛盾,和「回不去了」的困楚,都不難想像。即使期望重新開始,但路在哪裡?記憶在哪裡?對別人和對自己的信任又在哪裡?
 
為了拍出那種噤聲,導演瑪札克阿洛維奇選擇的是「疏離」,但疏離是件非常有趣的事:讓這風格奏效的唯一方法,是觀眾對角色其實很了解,就算畫面上不說、對白裡不講,你依然能在一片無聲中揣摩他想什麼、感受什麼。這也即是《無人歌頌的懺悔》可惜的地方了:那整個前半的刻意隱藏、閃避重要的訊息和對話,造成觀眾難以理解角色身分,角色用意,角色關係。待到最後所謂「剝洋蔥」的謎底揭開時,力道已經顯得落空。疏離該是一種氣氛,但讓人對主角失去關心,就是敘事者的可惜了。
 
不過無論如何,這是一部有話想說的電影,也再次地在「世上戰亂頻仍的區域的衝突和困境」這我每年金馬影展的最大主題上,給我上了一課。《無人歌頌的懺悔》也許不如同樣來自阿爾及利亞的《光榮時刻》那樣格局大而完整,但作為影展開胃菜,仍是挺不錯的。三顆星。
 

【約翰藍儂:紐約城瞬間】★★★★
 
記得兩年前第一次看金馬影展,第一天第一部看的就是音樂紀錄片:Rufus Wainwright的《首席名伶》,而後去年影展我的兩部五顆星也都給了私心偏愛的樂團:The Swell Season的《愛是曾經》和Sigur Ros的《INNI》。看一部藝術家的紀錄片總是愉悅的(尤其是音樂家),因為有滿滿的素材讓你邊看邊欣賞、邊回味,彷彿在致敬一般。而說到藍儂,我今天的心情更好似前兩個禮拜看《教父》——後者是我爸最愛的電影,前者是我爸最愛的樂團,他的名言是:「這世上只有兩個明星來台開唱我會去聽,一個是披頭四,一個是帕華洛帝。」(我妹表示:「你根本就來亂的!」)
 
久仰大名了這麼久,終於在銀幕上看到藍儂,也終於知道除了他的歌聲之外,他講起話來是什麼樣子。《約翰藍儂:紐約城瞬間/LennoNYC》聚焦他四十年生涯的最後十年,亦即披頭四解散後,他帶著小野洋子移居美國的這段時間。一如所有音樂人紀錄片,你會看到一個藝術家的創作,他的人際、他的困境和迷失,也有他和最親密的人的關係。尤其與洋子之間,那真正是兩顆截然不同卻因而彼此吸引的藝術靈魂的碰撞,驚人更珍貴;影片的步調是輕巧的,但故事主題(人物際遇)及受訪者的態度都很慎重,加上篇幅夠長(近兩小時),種種都讓這片觸到的點稱得上夠廣、夠核心,也夠日常。從中看見一個藝術家的典型,也讓我確認了如此崇拜他的Bono,是從何處找到了介入這世界的方式。
 
也是看完這片後,我終於恍然大悟為什麼當初老爸看到《百萬大飯店》中彼得史托梅飾演的那位自稱是「披頭四第五個成員」的房客時,會讚嘆「這人學約翰藍儂學得有像!」那扮相,那口音,那說話語句的cocky(今天字幕翻譯作「屌樣」)都深得神韻。總之是收穫豐富的兩小時。四顆星。
 

【少年Pi的奇幻漂流】★★★★
 
參加這場據說是影展史上最盛大的神祕放映,從當初訂票那瞬間就是旅程的開始。(所以我一定要放閃光:在那十五分鐘被秒殺的八百多個位子裡,我就是那第一秒就登進去、搶到14排正中間王位的幸運兒~)而導演更不負眾望地到現場跟大家打招呼,他說「這故事,以我對電影的了解是根本不可能拍出來的。所以我就決定把它改得怪一點!」——看他那誠懇、溫暖、親切而放鬆,果然是在自家人面前的樣子,說實話,怎麼可能不讓人窩心?又怎麼可能不讓人偏心?
 
但別擔心,他可是李安啊!我們根本沒有偏心的必要。從《臥虎藏龍》、《斷背山》到《色戒》,他總是能把故事改編、提煉出最好的樣子,那是真正看進去了、真正消化過後的再述說,是抱著敬重又一點也不示弱的態度在面對。就創作品質的穩定,李安可是好萊塢最讓人放心的導演之一;而就說故事的方法、或題材選擇而言,又是每次都那麼不同,那樣誠懇地在挑戰自己。
 
所以我認為,從《臥虎藏龍》的活化故事,《斷背山》的枝葉擴展到《色戒》的脫胎換骨,再來到這裡,《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是一趟心的旅程,是在絕望之境與恐懼之中,看見自己也看見生命。或許情節沒有以往的深沈和人生歷練和多層次,卻在視覺上藉由最華麗的幻象,和最乾淨的氣質映成了性靈之「美」。如此描述,也許顯得薄化了這部片的價值吧?但其實正好相反:正是要進戲院去目睹,才會明白那真正無須言語、又只能存在電影中的讚嘆是什麼。(當然,也想想背後多少美術設計視效技術人員的努力,更要肅然起敬了。)
 
沒看過《少年Pi》原著小說的我,對故事無法提太多,但我可以擔保出現在預告中那些字樣——冒險(Adventure)、希望(Hope)、凱旋(Triumph),我都結實地感受到了。也因為沒看過小說,其實我更好奇:在結尾的真相部分,以及故事本身對「信仰」的辯證,原書裡採取的立場是什麼?我感覺李安這次刻意「說」得很少,把多數道理留給大自然去表達,這或許是原著的侷限,但我更相信是導演的選擇。不論何者,我都覺得他把素材徹底發揮了,不說別的,光是那水底沉船的無聲氣勢、或飛魚奇觀、或僅僅是開場每一個鏡位超棒的動物獨照,我都將難忘好一陣子。
 
這是一部讓人看了心曠神怡的電影,也是李安拍過最可愛的一部作品。更何況半數以上的時間都有一隻大貓在銀幕上,這叫人怎麼可能不喜歡?四顆星。
 

【綁架海尼根】★★★
 
以金馬影展的標準來看,《綁架海尼根(The Heineken Kidnapping)》無疑是一部很「商業」的電影。把三十年前艾弗德.海尼根被綁架的事件改編成劇情片(是的就是你想到的海尼根,把在地啤酒商變成全世界最知名品牌之一的那位荷蘭巨賈),這故事非常盡力地想「高潮迭起」,人物有性格有衝突,過程有驚險有暴力,甚至還加入兩道愛情元素增強張力……就更不用說音樂部分了,一開場就山雨欲來又懸疑又重,最後甚至變《全面啟動》了。
 
但可惜的部分也在於,既然要走娛樂路線,那把故事講順講清楚講精采,就不只是基本要求,還得達到高標。由此觀之,《綁架海尼根》的劇本還不夠好,人物擺盪在「情有可原」、「邪惡的點滴孳生」和「冥頑不靈」之間,讓觀眾找不到認同點;故事後半從綁架勒贖轉入法理鬥智,這發展確實有新意,但中間的轉渡讓人不明所以,似乎風格不太統一。最後的收尾也小小反了高潮。
 
整體而言,這片的技術和氣勢都很好,尤其由魯格豪爾(Rutger Hauer,《銀翼殺手》中的生化壯士,這是這位全球知名的荷蘭影星「睽違三十年後重回祖國影壇」)領軍的演員們表現都甚佳,格局也不小。可惜空有商業片的企圖,卻讓看的人情緒像是收斂的寫實電影,最後兩相折損,徒留音樂如此賣力。三顆星。
 

【婊妹Online】★★★
 
是時候該招認這件事了:往往對簡介中提到「青春的狂亂」、「啟蒙和迷失」等等關鍵字的影展片,我都缺乏抵抗力,但又幾乎三番有兩次,進戲院後我會在前十分鐘覺得驚奇,接著疲乏指數開始飆升,然後就空虛了。是這代的青春內涵真的這麼「無」嗎?還是這些作者只看到表象的荒謬和華麗,卻從中耙梳不出什麼想法?
 
這問題在《婊妹Online(King Kelly)》的導演於映後座談上、誠懇地回答了快十個提問後,讓我終於有了解答。他說,他拍攝這部講述一個毫無禮教、不懂得自我思考、也幾乎沒有道德感可言的年輕女孩的片,讓她在網路的色幻與現實的虛空中蹣跚亂闖、顧影自憐,最終拖著一群人一起掉入絕境——他拍出來,就是為了要「反諷」。他想呈現出美國社會「向內崩潰(inner collapse)」的樣子,年輕人缺乏價值觀更不考慮後果的行事,及手持攝影(記錄)裝置和網路大幅改變了這一代的資訊傳播與性/金錢/身分等等……的現象。
 
這聽來就真的「有話要說」了。還好有這場座談,讓我明白這片想傳達的遠不只故事本身,還有一種悲觀,和全面性的荒蕪。這是很好的作者觀點,也是很敏銳的觀察——但是等等!就在我出場前正準備改變心意,把三顆星變成四顆的時候,腦中響起另一個聲音:「可這些,不是都應該在電影裡就讓人感受到嗎?」
 
這是個帶點黑色幽默、講一片全面向下墜的漩渦的故事。角色幾乎都討人厭,但這就是這部片的企圖,同一類電影它不若《櫻桃成熟時(About Cherry,今年台北電影節播過)》那樣溫情過頭,也沒像去年的《陪睡美人(Sleeping Beauty)》那般凌遲女演員到讓我皺眉的程度。但相較於背後想表達的,《婊妹Online》看起來仍只像一個蠢人在做蠢事,角色不考慮後果不代表故事不必拍出來,角色沒有出路也不等於戲裡不該藏些線索暗示/對照/批判/惋惜。所以我還是收回那多出的一小分了。三顆星。
 

【拼貼幸福】★★★★
 
真的,就差那麼一點,我今年的第一部滿分片就出爐了!《拼貼幸福(Broken)》擁有一切我喜歡的特質:帶點迷濛卻不迷幻的語氣,輕快的搖滾配曲,清柔的色調和光線伴著暖暖影子,一個個活生生又自然的人物......
 
更不用說它的非直線敘事了。這是劇場導演Rufus Norris初次執導電影,而不只有才氣繚繞在他的鏡頭和節奏間,《拼貼幸福》那不時回首、遲疑、多線補充前情的時空鋪陳,既是對觀眾的信任更是絕對的自信。這是個關於郊區街坊三個家庭的故事,三種非典型的親子關係和三個父親,他們都用自己的方式愛著孩子,但也都帶著一角殘缺,有些顯得無能有些扭曲有些剛剛好,這樣的愛和更多的衝動/傷痕/惡意或無意,交織成好幾枚結,通通打死在這幾扇互相對立又關照的家門口。
 
對一株小苗的灌溉,滿滿的愛是最佳解答,但父母(或照顧者們)也得認清,有時候這樣依然不夠。因為不管怎樣都不會「夠」的。當這些幼獸們出門初探世界,外在社會的不確定和青春的不穩定,隨時可能帶來傷害,那是管教者再怎麼保護都不可能完全排除的(事實上過度的保護還必定適得其反)。他們會困惑,會被誤會,會學著說謊或被迫說謊,會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話說回來,故事裡看似成熟的大人們,不也有同樣甚至更多的脆弱嗎?
 
從這核心出發,在童言童語和大人的困境中,《拼貼幸福》走出一條滿是荊棘的路,驚險但輕盈,最終的解答有痛也有溫暖。這樣從青少年的目光看世界、看家庭也看真實社會的複雜關係,再配上光暈般的音樂的電影並不少,光這當下我就想到《初戀潛水艇(Submarine)》和多年前蘇菲亞柯波拉的出道作《少女死亡日記(The Virgin Suicides)》。這些片除了作者視野,還共享一項特質,就是少年/少女演員的光芒。在此,是11歲小女主角艾洛依勞倫斯(Eloise Laurence)的自在和俏皮,在一群素質整齊更厚實的大人演員中,她的光芒絲毫掩蓋不住。
 
所以最後,我要來說它的「只差那麼一點點」了。《拼貼幸福》有絕佳的氣質,光用這方式說的故事就一定是好的,這其實讓它在劇情中塞進的衝突、誤會、極端的情緒和處境顯得太「滿」了,反而少了餘裕,生活的日常的餘裕。這三個家庭每個故事都足以獨立拍一部片,串在一起卻讓我看的時候不斷在心中暗自驚叫,(雖然最後安排某個角色當意想不到的拯救者,那瞬間令我感動又佩服!)一部如此美麗的電影,實在不需要靠讓觀眾提心吊膽來增加魅力。所以我無法徹底地愛它,只能說是主觀的抉擇了。但這仍是影展至今最驚喜的一部片。四顆星。
 

【薄霧微光】★★★
 
《薄霧微光(La Sirga)》讓我想起去年同樣是金馬的《奧邁耶的癡夢》,那沈重憂鬱的,無甚言詞的,色調慘淡的「凝滯」感,在畫面上是一片灰暗,但你知道在那之下,在泥土與不停歇的雨的下方,是人,與他們用力過著一天一天的生活。
 
比起《奧邁耶》說的是個人困境,《薄霧微光》講的更是大環境對人的沖刷。在事後閱讀手冊簡介後,我才知道這部哥倫比亞片說的是該國境內印第安原住民(他們只佔哥國人口的1%)家園流失的故事。藉由放眼不見出口的「日常」、無止境克難的「房屋修繕」和片中一女三男角色之間的性張力(幽微緊繃,但其實從頭到尾什麼都沒發生),這部壓抑的電影展演了某種絕望,但又非直接投降的,而是帶著點青春活力的。我喜歡這一類電影裡到了夜間,對蠟燭光影的運用(突然也想起去年另一部《安那托利亞故事》,來自土耳其);我還特別注意到:片中的少女主角到了第46分(在這部90分鐘的電影過半之後)才第一次露出笑容。而一切已經太遲了。——這正是這部片的主旨吧!
 
我必須說這是一部有企圖的電影,也是個用心製作、用心說的故事。只是那評論的我雖然敬佩,那觀眾的我卻感受力不足。也許在一個非常專注的日子再欣賞,會有不同的心情呢!三顆星。
 

【基努李維之數位任務】★★★★★
 
喔天啊我愛這部紀錄片!它讓我看完後想馬上重看一次,因為它集合了一群愛電影如命的人,讓他們在鏡頭前說自己最愛的事,那當中的創作魔法、和他們眼裡閃耀的光芒/嘴角泛起的微笑,都是興奮。他們愛電影,而對我這個花了數年、也漸漸確定自己不只喜歡電影更是「愛」電影的人而言,那共鳴因此摻了私心。我喜歡《基努李維之數位任務(Side By Side)》,因為它就是拍給跟電影談戀愛的人看的。
 
最初在聽說它的英文標題(Side By Side)的時候,我以為它只是要說3D這件事,真正看了才發現它的主軸很寬,從底片/數位攝影的論戰到電影後製/特效/聲音處理等等的數位化(這跟數位攝影又不一樣,是早就全面發生完畢的),再到最後一小部分談3D,而包括基努本人的旁白、他與這些受訪者們聊天的樣子,都讓我感覺這片的作者是帶著興奮、禮讚式的心情在拍攝的。對於電影歷史,這種種製作過程中的環節技術,《基努李維之數位任務》的知識不只豐富,那語氣更帶著「愛與溫柔」。這讓我一邊看一邊單純地覺得:拍電影真是一件美好的事,看電影真是一件美好的事,而看這些人用他們的生命去實現這些美好,更是好快樂。
 
基努本人不只擔任訪問者同時也是這片的製作,由此不難看出他的人脈/人緣之好,讓本片搜集了不只大牌而根本是一群大師:馬汀史柯西斯、丹尼鮑伊、史蒂芬索德柏、大衛芬奇、大衛林區、華卓斯基姊弟、李察林克萊特……更不用說諾蘭與他的攝影師華利菲斯特,以及好萊塢的科技推手詹姆斯卡麥隆、喬治盧卡斯了。
 
當然,它也特別交待了「數位攝影」與「傳統底片」間的拔河,光在這群作者裡就分成兩派,有人不屑或抗拒,也有人擁抱和鼓吹;有人漸漸被說服了,也有人說「我會當那最後一個用底片的導演」。傳統拍攝的優勢包括底片之色澤/感光/動態範圍,現場(因為「再難重來」而產生)的專注性,攝影指導的魔法師地位,甚至是拍戲的節奏等等(底片長度的天然限制會帶來喘息空間);反之,數位攝影則有攜帶方便、拍攝環境和角度的多樣化、成本低廉、即時重看等等特質。而在初期,數位的這些優點要以犧牲畫質/成像品質來換取,如今卻是越追越近了。
 
但其實更有趣的是:不論哪個「陣營」裡,這片讓我看見了每個電影人都有因為技術侷限(或突破)而養成的拍攝習慣,有些甚至是儀式性的(比如演戲投入的節奏)。每個人都有他的理由,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導戲、攝影、演出習慣,這些特質造成他們喜歡或不喜歡這樣/那樣。到頭來,看在我這觀眾的眼裡其實只覺得「拍電影是『有機』的」,是一段充滿人味的藝術生產過程。沒有什麼是對或不對,好或不好。片中唯一一句悲觀的話,是當說到如今資訊爆炸、網路上的圖片和影片多到任何人都不可能消化的程度,而「這對下一代的美學養成是不好的」,因為「there's no tastemaker involved anymore」。
 
也許真的是如此吧!大衛林區說:每個人都有一支鉛筆和一張紙,但是真的被寫出來的偉大文學作品有多少?真正重要的不是鉛筆和紙,或電腦和WORD,而是那個說故事的能力。這東西從來不曾退時,也永遠不會退時。由這觀點來看,則片中所有人都不必擔心他們沒有武器,或沒有舞台。我想他們也都知道如此,所以才會用輕鬆的心情拍這部片吧!
 
《基努李維之數位任務》打中了我心中某顆紅點,上頭寫著「偏心」,所以我準備給滿分了。而我要強調:這跟片中剪進了一個《黑暗騎士》裡、蝙蝠俠在暮色中俯瞰高譚市的鏡頭絕對無關,不管有沒有人相信我!五顆星。
 

【嫁禍】★★★
 
唉真可惜了半場好戲。《嫁禍(Kuma)》作為一部描寫歐洲境內穆斯林移民的電影(這次是住在奧地利的土耳其家庭),一如《罪愛(Shahada)》和《歡迎來到德國(Almanya: Willkommen in Deutschland)》,想呈現的都是傳統思維/規律和西方思想價值的對撞。在前半場,它以駭人的耐性鋪陳這個家庭中「詭異」的計畫——我不打算在文裡說明它,但其實這標題「Kuma」本身(是個土耳其文)就已經爆雷了——有著滿滿的懸疑感,讓觀眾彷彿就是女主角,帶著緊張踏入一個未知的未來。
 
可惜,這樣的沉著只在前半場而已。
 
生在和「西方價值」幾乎一致的台灣,看這樣的故事及其設定自然會覺得「匪夷所思」,而如果整部片就照前半的方向走下去,反而有潛力成就一個深刻的辯證,走往《分居風暴》或甚至《烈火焚身》的規格。那會讓人思考:如果我們的眼光(及先入為主的價值觀)不是如此,會否就有截然不同的感想?(再想起世上仍有許多人活在那樣的社會體系中,身為外者的我們如何斷定「她」們一定是幸或不幸的?)哪些價值是普世性的人權應該致力推廣,哪些又是個別文化的不同而我們應該先試著理解?
 
但這故事作者,顯然跟我想的不同。於是在故事後半,一枚兩枚三枚的反轉爆點連發,讓所有矛盾不能不燒開來,電影前半的從容被破壞了,那似乎能為異文化說一點什麼的道路也被封起來。也許這透露了作者的態度是什麼吧?在西方價值與傳統思想間,他的選擇為何,很明顯了。
 
至於我自己,評斷的標準倒不在價值本身,而是這劇本放進這麼多轉折後,原先營造的人物質感變得廉價,到最後甚至連故事線都收不回來,乾脆嘎然而止。這樣的結束讓人覺得根本不完整,活生生吃掉了一顆星,徒留悵然。三顆星。
 

【露西亞離開之後】★★★
 
沒想到這片會看得這麼痛。《露西亞離開之後(Después de Lucía)》原本是一對父女的療傷路,但隨著劇情推演,女兒在學校受的欺侮漸漸變成主軸,父親戲份被分走了,原本讓我期待的感性戲味也消失。到最後它走向另一個悲劇,而這雖然有力,卻讓我覺得可惜。
 
也許因為是今天的第一部片吧!其實開場時我的精神蠻好,還注意到這片的攝影挺特別的,除了開頭第一個車內長拍(相當厲害!)之外,它的鏡頭都不長,但居然都「不動」,每一個室內或室外的景的構圖都好漂亮(然後唯一會動的是當攝影機被架在車內或船上,這也厲害),光線的運用也佳,美感很足。這對父女話不多地在旅途、在新家、在各自的場合裡獨處或共處,那靜靜的維繫力量是動人的。
 
但隨著劇情焦點轉往女兒的遭遇,它突然不踩煞車地往「霸凌大全」衝去,這是我所看過最過分的校園虐待故事,而原本的美感也被越來越不忍卒睹的場面給撕碎了。
 
然關於霸凌主題,我不明白的是,明明這是個描寫墨西哥上層社會裡的家庭/學校的故事,卻呈現出一種老師完全失靈、同學無一例外地全部近乎「邪惡」的狀態,孤立並純粹化少女主角的受苦。(於是我也開始回想:為什麼電影裡很少呈現相對平和友善的同儕團體?不是底層家庭的煙硝鬥勇就是上層富子的荒淫惡行)而她的不找幫忙、不對老師說,甚至也不向父親求救,一開始還可以解釋為後創傷的自我封閉,或因為羞恥的難言之隱,但到後面就失去說服力了——那種程度的被欺負,卻不但完全無法反擊,還連基本的躲避都做不到,未免太超現實。(又或者這是種自我隱忍、是「不給父親添麻煩」?那如果真的思想這麼成熟,會毫無自己處理的辦法嗎?)在她最慘的倒數第二個情境發生時(是的,意思是後面還有更慘的,而她竟然沒嘗試逃開那明明白白的地獄,太不合理),已經讓我想起去年頗覺不滿的《錯愛壞男孩(LOVERBOY)》:是否,這故事也想把女性的被欺負歸咎於她們的懦弱、天真、逆來順受?這種簡化的邏輯,對不起我無法接受。
 
(另一方面,雖然是另一端的電影類型,但《破處女王(Easy A)》就是我心目中把這題材處理得很聰明的典範。)
 
儘管後面嘗試補救,但這故事已經覆水難收,甚至也收得不完整,可惜了。三顆星。
 
 
延伸閱讀:
 
【2012金馬影展小記】(中):
《八月三十一日,我在奧斯陸》、《湖心蕩漾三人行》、《左派教慾》、
《無罪可赦》、《NO》、《愛上你愛上傳》、《馬甲下的情與慾》、
《愛在戰火迷亂時》、《愛.慕》、《醉生夢醒》

 
【2012金馬影展小記】(下):
《命運談判局》、《寶米恰恰》、《阿拉伯的勞倫斯》、《我和你》、
《五點到七點的克萊歐》、《黛絲姑娘》、《純真消逝的年代》、
《戀戀大吉嶺》、《好戲還在後頭》、《霧中風景》、《鸛鳥踟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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