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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情人節》:甜美愛情的墓誌銘


 
在寒冷的風色裡補看了《藍色情人節(Blue Valentine)》,一部關於愛情的褪色和不捨的電影。結果,即使已作好心理準備,還是被其中「生活」的真相給刺痛了。我們總說時間是最好的解藥,能沈澱和療癒傷痕,但對於愛情——或其實人世間所有的情份,這漫漫時日的磨搓也是一種考驗,是一次次篩落,是剝去層層的糖衣面對赤裸裸的核。這是一部談愛、談婚姻、也談成長的電影;這是一次編導演三方優秀的合作。這是影史又一門愛情的必修學分。
 

《藍色情人節》講的是一對夫妻,也只看這對夫妻,聚焦乾淨,幾近凝貼。故事包含兩條敘事線,彼此交錯輝映,但兩者的時空一在「過去」一是「現在」,我們同時看著他們初識彼此、陷入熱戀和結婚,也看見他們生下了孩子多年後、快被生活的貧乏壓垮了。故事沒有明講,但從女兒的年紀和兩人的造型來猜,最初的他們應該是二十出頭、現在則是三十左右吧!雷恩葛斯林(Ryan Gosling)和蜜雪兒威廉斯(Michelle Williams)主演本片,兩人各自在「過去/現在」的扮相、言行、神色之差異,鮮明精準得像是「二人分飾四角」,又確確實實還是他們自己,太讓人讚嘆。也因為這般對照,那日常與時間的琢磨能奪走人多少光彩、藉之磨去對方的愛,就更具說服力,寫實得讓人慨然了。
 
但或許更重要的是,這故事既道出了某種無奈,換個方向看,又可以是豁達的。沒錯愛情會變淡、激情會褪散,海誓山盟能否熬過淘洗而成為細水長流、淡韻有致的「真愛」?永遠不親自走一趟不會明白。然我注意到了:編劇兼導演的德瑞克席恩法蘭斯(Derek Cianfrance)將故事末的「分開」拍得並不殘酷,反倒讓另一條線的終點那場婚禮戲、光亮潔白和新人滿懷勇氣的笑,喧賓奪主地搶走了真正「結局」的印象。會否,他想說的其實是:就算愛情會變質、就算理性的不合難以被感性修補之,但那又怎樣?不在乎天長地久,只在乎曾經擁有——這句勵言就算是自欺欺人,但沒有美麗結尾的故事,不見得就不醉人;沒有被兌現的諾言,也不能否定許諾那一刻的真心;沒能夠白頭偕老,更不會讓兩人當初相擁的笑、與其上的光芒,減損一絲一毫。
 

在這部電影背後,是男女主角兩人親任製片,可見他們不只接戲,也真心相信這個故事吧。其中葛斯林光是2011年就主演了《落日車神》、《選戰風雲》和本片,還參與了《熟男型不型》,四部不論角色或片型都南轅北轍,更可貴的是每一部都是非常好的電影。在《藍色情人節》裡,他演出了少年的誠懇和壯年的徬徨,那英氣的磨光是清楚的鑿痕,無可挑剔。片中他還自彈自唱好幾首自創的曲子,才藝讓人刮目相看。
 
然真正耀眼的,其實是蜜雪兒威廉斯。在此,她那一半青春飛揚、一半成熟堅毅,又同樣慧黠的魅力,直讓人目不轉睛。由此也不難探見本片的價值判斷:的確,威廉斯的角色念過大學,當初還以當醫生為職志,而葛斯林的角色連高中都沒念完,兩人的社經地位和價值觀都不一樣,但這是這段關係觸礁的真正原因嗎?我覺得不是。她不也對他說了嗎:「你會畫畫,你會彈琴,你會唱歌,你做什麼都可以做得很好」,顯見他的才華洋溢、非俗不可耐之輩。真正駛出岔路的,我認為,是個「成長與否」的問題。
 

我們總是把年歲的加疊稱作「長大」,但其實在數十載的人生裡,你我的眼界和對世界的了解,真正在提升的往往只有開頭的十多年。那之後,我們都在繼續「變老」,卻不一定有所「成長」。故事裡的女主角生下孩子、擔起家庭主導者的位置,她把天真少女的熱情收起來了、轉化成過日子的勇氣——即使它並非自己夢想中的樣子。反觀男主角,安於「我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妻子女兒」這樣的成真美夢,就不再追索什麼了。他仍是浪漫的,也不難看出還深愛著妻子,但他只想享受愛情而無法經營(兩人間的)親情,更不難察覺他對自己的無所「成就」有著隱隱怯懦,這反應在他們的對話裡,他總是敏感而充滿敵意地挑刺於她,暴跳著每一絲小小的自尊被侵犯。
 
片裡有一幕,是她在試著鼓勵他善用才華、「別浪費種種潛能」,那本意是要關愛、稱讚和幫助他肯定自己。這卻戳中了他的痛處,讓他怒地反問:「妳說的『潛能』到底是什麼意思?是要變成『什麼』的潛能?」他無法理解:我這麼重視這個家、重視著家裡的愛,給妳曾經允諾的照護和陪伴,為此我別無所求了,怎麼卻成了我「不上進」的歷歷指證?
 

畢竟平凡也是幸福,顧家也是成就,且我從未失去對妳的重視和傾慕,這到底何錯之有?——至此,我們幾乎也要反問了:假借「成長」之名來檢驗人生的目光,會否,也妥協掉了某種「心」之層面的價值?
 
於是這成了一部沒有解答,卻讓我們更了解真實人生的電影。它的攝影很手工、人物互動真誠而清晰(由此可見調度的精準和俐落),「過去」的段落甚至讓我想起《曾經。愛是唯一(Once)》,一場兩人在街上、他彈唱而她跳舞的戲,不可思議地動人,是年度最棒的愛情段落。而整個「現在」的疼入心,又讓人想起《真愛旅程(Revolutionary Road)》(想像一下把《鐵達尼號》和《真愛旅程》剪在一起看),它不吝於表達愛情的甜蜜,又同時溫柔地、細膩地道出了「愛」被封裝進婚姻後,寫在上頭的墓誌銘。
 

或許每段感情到了特定關口,都得面對我們最核心的觀點差異,而能否繼續攜手、心篤意定地撐過去,就得看兩人曾否夠沉著、夠誠實地認識彼此了。在反覆想了許久後,我還是要說:《藍色情人節》並沒有讓我灰心的。
 
 
 
(本文刊載於2012年3月號《人本教育札記》27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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