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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人生》


 
來聽聽這故事吧:麥特.金是個生活在夏威夷的律師,他有個自信而美麗的妻子、兩個可人的女兒,穩定又充實的財富,還住在度假天堂。他什麼都不缺,也長得蠻帥的(大概跟喬治克魯尼一樣帥吧),該是全世界最幸福的男人了。但事實是,麥特的生活幾乎被工作佔滿了,神情裡盡是疲憊和眉頭深鎖;他跟妻子無話可說,面對早熟又難懂的女兒,只能一臉無助。麥特不是明星,不曾被萬人迷,沒辦法選總統,更不知道該怎麼做。他只是個典型的中產階級。他就是你和我。
 
也不過兩年前,我們剛在《型男飛行日誌(Up In The Air)》裡看全世界最帥的男人演一個最瀟灑的角色:他時尚、風趣、誠懇,乾淨而讓人舒服。《型男飛行日誌》裡的萊恩是完美男人的典型,他看似什麼都不缺,要到故事最後,他才發現自己少了「家庭」——而沒有這個,他開始覺得一無所有了。
 

兩年後,帥哥主演了《繼承人生(The Descendants)》,這次的他有個家庭,卻搞丟了其中的核心。他也沒有萊恩的意氣風發、自信風采,那「掌握並享受著每一天」的篤定笑容。這是個沒有西裝筆挺、皮鞋發亮,高級的飯店和酒吧的故事。這是個逆境裡求生的故事。
 
還好,這也是個雲散日漸光的故事。在《繼承人生》一開頭,就告訴我們麥特的妻子出船禍昏迷,他這「備胎家長」得要躍上第一線照料妻子、同時照顧女兒,還因為身分特殊而得作一項關於祖產變賣的大決定。在這過程裡,麥特發現自己和女兒沒有交集、妻子則是在和別的男人偷偷「交集」,連看似合情合理的祖產拍賣,都不曾被自己用心想過。這一類故事,我們並不陌生了:一個在事業上埋頭衝刺(並得到成功)的男人,一回頭發現自己的家庭(及其中的位置)破了個大洞,原來當個一家之主並不像開飛機,可以切到「自動駕駛」模式——儘管我們很容易欺騙自己,以為「家」就是這麼一回事。
 

一切真實得如此荒謬,一切的荒謬又如此真實。麥特失去了最重要的東西:家庭沒了母親、丈夫沒了妻子、情人沒有了愛。「早知道多陪她一點」「早知道多陪孩子一點」,這些千金難買,都變成多麼痛的領悟了。但能發現自己錯過什麼,也就往往意謂著:在重新找回它們了。《繼承人生》的題材是沈重的,但亞歷山大派恩(Alexander Payne)的執導舉重若輕,讓這家人彼此纏繞的羈絆散發力量,化成溫暖感染銀幕這一端。「Descendants」可以是後裔的意思,但這單字也有點「繼承」之意:當妻子/母親/愛人走了,把家庭留下來,這卻是她以「離開」將剩下的成員們重新黏好、修復的最後的禮物。這故事談家庭、談家人,談在愛與親情與自我認知的小水滴裡,重拾勇氣。那不必是勵志的,不必是超脫或救贖的;那就只是癒合,是覺得好多了(feeling better),是繼續走下去,知道「我們一定會沒事的」(we're gonna make it out okay)
 

當然,全片的收斂和不失溫度,首要歸功於喬治克魯尼(George Clooney)的演出。一如上禮拜在奧斯卡典禮上、娜塔莉波曼的介紹詞,克魯尼「辦到了不可能的任務,讓我們相信他只是個平凡的中年男子」。面對來自妻子/女兒的困境,和自己的滿腔疑憤/一籌莫展,克魯尼用眼神演戲,把那迷人的深情的雙眸變得游移缺乏自信;用跑步的姿態演戲,以兩趟奔跑勾勒出一個大叔的氣喘吁吁。他無言面對鏡頭,他到現在才明白當個丈夫或父親,光是「在現場」(be there)而心不在,很多時候是不夠的。
 
比起《型男飛行日誌》中萊恩的極簡和井然有序,麥特的辦公室堆滿了文件和雜物,雖不亂易不遠矣。但這不必然代表著他的投入、熱愛,或享受自我完成。這只是他實實在在的心意,是他賺取「我在為這個家付出」的踏實和安全感的,唯一方法而已。
 

而面對這難處,亞歷山大派恩的策略是「輕盈」,借助夏威夷這場景/背景元素,《繼承人生》的氣質是輕而清的:清色的風景、清風的樂音、輕快的鏡頭;他的人物則是「沉」的,鬱而不悶、暖而不寂。派恩的前作是我很喜歡(好吧其實是更喜歡)的《尋找心方向(Sideways)》,他的人物總是平凡卻閃著細小光芒,以極多的細節疊成一幅立體圖像。他的故事不說什麼大道理,不曾給這些角色什麼頓悟或大翻身,卻用人生中一點一滴的溫度築起了康復之路。那是不可思議的筆觸,那更是最珍貴(因為踏實)的激勵的痕跡。
 

到了《繼承人生》,他又一次展現了這魔法。雖然在第二次看完後,我終於歸納出不那麼滿足的兩小缺點了:先是麥特的祖產拍賣支線,太過刻意隱喻和轉折,顯得對照工整、內涵不足,比起《尋找心方向》的恣意揮灑和意外發展之感,實在不過癮;二是全片的暖點雅莉珊卓,亦即麥特的大女兒這角色,明明是要塑造成叛逆、強勢、早熟卻和父親相反的性格呀!(別忘了她出場沒多久,麥特自己的心聲就說了:「她喜歡嗑藥,而且老是搞上年紀大的男人」)這父女間的歧異卻只過第一場戲就消失了,讓小雅的設定和實際上的演出形象,有不少距離。
 

但這同時,又未影響我對這角色的喜愛。夏琳伍德莉(Shailene Woodley)將這出落得亭亭玉立、又比父親更穩定的青少女演得真好,一場在泳池裡無聲的哭戲,是全片最棒的一幕。儘管血氣方剛,在理性上不能原諒,但女孩對媽媽還是有說不完的、未曾開始的話要說,及千萬個依賴還來不及放下。
 
由此輻散出去,勞柏佛斯特(Robert Forster)的岳父角色同樣精湛又血肉充實,他是派恩最拿手的「寫實」配角——面對一個固執、偏激、言語又傷人的老頭,你我的第一印象都是被侵犯的。但靜下來想,這是個白髮人送黑髮(或金髮?)的老父的淚水呀!女兒再怎麼說都是寶貝,一想到這,對他的理解又瞬間補滿了;再說茱蒂葛芮兒(Judy Greer)的茱莉一角,是本片另一亮點,一樣只靠兩場戲就讓人從不同的角度看事情。那句在探病的最後、麥特對她說了「Just so you know, he didn't love her」,而她的回答「I know. That's why I came」是全片最睿智的一句話。
 

乍看《繼承人生》的故事,會期待它要說的是「外遇」和「放下」吧,但亞歷山大派恩在麥特和他身旁、在拍出了一個「平凡人」的同時,又不特別強調戲劇性的痛楚,而是反問了一句:「家人/家庭是什麼?」在這條康復之路上,這故事把它的疑問重重提起,再把答案輕輕地、細碎地敲散在情節的小角落中:
 

家人是什麼?是我們共乘大部分人生路的夥伴,是最小(因此團結向外)的社會單位,是我們與「他者」間的模糊地帶,是一部分的記憶、一半的自己。禍福相持擔,躲雨屋簷下,家人的情緒是相連的,當我們彼此安慰,其實是在整理自己。而《繼承人生》讓我們重新想起了:家人能帶來世界上最大的難過,但同時,也是在我難過的時候、最能讓我好過一點的人。既然人們談戀愛到最後,都會希望愛人變成家人,那何不想想在自己的人生裡、在現在的生活中,帶來力量的夥伴是誰?自己的信心、價值和看待世界的方式從哪裡來?我又是否夠感激地對待他們?
 

如果可以的話,別到失去的時候才發現不捨的是什麼。有人說家庭是無條件的付出和愛,也有人說家庭是徹底不同的幾個人住在一起、悲慘地折磨彼此。但這些都偏離現實了。家人是一同塞車,是一起吃剩菜,是裹著同一條毛毯交換著冰淇淋盯著電視、過夜度日。它不是人生最亮面,卻是人生最多的那一面;它不見得會發光,但細細瑣瑣的碎片拼起來的,就是時光。
 
所以家人是什麼?家人哪,就是「過日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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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繼承人生》: 從家人身上找回自己
 
延伸閱讀:《型男飛行日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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