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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果的冒險》


 
把對過去的思念,藏在照亮明天的魔法裡。把記憶捲成一個圓,或灑成一片雪,或燒進一枚心型的鎖圈,待一線靈光來射穿。把鐘聲奏成無盡的華爾茲。《雨果的冒險(HUGO)》是一部帶著滿滿沉懷的電影,又同時溫暖、優雅而可愛,美不勝收。這是一趟心的冒險,一道身世之謎,一次感念與回望;這更是馬汀史柯西斯自己所言:「我終於拍了一部我那十二歲女兒可以看的電影了!」
 

初次聽聞《雨果的冒險》的評價,是去年十月在紐約影展,它得到「《阿凡達》之後最好的3D電影」的稱譽。而後年底上映,影評人羅傑艾伯特給它滿分四顆星,還讚揚「3D技術運用得當」!——天曉得,他跟我一樣對3D最感冒了,任何電影只要是3D他一定在文末補上一句:「建議別多花錢買個『亮度減半』。」那之後,我的好奇感就飆升,畢竟光看預告很像迪士尼兒童片、卻出自在「暴力、史詩、金錢與陽剛」中築起地位的大師之手,又獲得滿坑滿谷的好評,這衝突這麼大,怎能不吸引人?
 
然後是一個禮拜前,我終於遇見《雨果》了。那真是充滿童趣的兩小時。這部片擁有一切讓孩子們開心、緊張、好奇和重拾希望的元素,純真又不平凡;而對向來不夠喜歡史柯西斯的我,又是這故事的另一面、旅程的終點讓我真正地傾心。那是拍給吾輩「大人們」看的深情的緬懷。那更是一個藝術家對自己所做之事的真正熱愛。
 

改編自半繪本小說的《雨果的冒險》跟隨小男孩雨果與小女主角伊莎貝兒的步伐,自解開一尊機器人的謎團開始,最終望見了一整個失落的時代、和其中的夢之魔法。由於我無論如何不想破梗,不打算說出它怎麼執行這連結的,但總之,這是一部關於「電影」的電影。
 
而說到拍片和說故事,史柯西斯當然是老手了。從最遠的《計程車司機》到最近的《紐約黑幫》、《隔離島》,他都試圖呈現出人世/人事的複雜與掙扎,情緒和真實。雖然如前所說,我不曾真心愛他的作品,但在描寫「罪惡」的同時,他又同樣地在乎「救贖」。就這點而言我真的尊敬他。他的故事從來都不讓人舒服的,但都有一顆血淋淋的心在跳動著。
 

沒想到這次,史柯西斯彷彿嚴父突然變成慈祥的老爺爺,一切的煙硝味都淡去了。《雨果的冒險》色調鮮豔像部童話,又不失踏實的滄桑感;音樂甜而出色,節奏柔和,搭配鏡頭是奇趣而親切的;演員們也都稱職,艾薩巴特菲的靈巧與執著、克洛伊莫瑞茲的穩重和俏皮、班金斯利的神祕威嚴、沙夏拜隆柯漢的漫畫式肢體語言,再加以裘德洛克里斯多福李、我喜愛的氣質美女艾蜜麗茉堤摩的點綴……,這趟歷程的各方角色最後都是好人,這是我最愛的設定了。《雨果的冒險》美麗、細緻,即使仍有陰暗和孤單的角落,但在厚重的灰塵和積雪下方,那顆散放著溫暖的心,相識又不相似。
 
所以艾伯特又說了:「這部片和史柯西斯過往的作品都不一樣。但可能最接近他的心。
 

說不一樣當然是因為氣質,而說「最接近」則因為:馬汀史柯西斯在重量級大導之外,還有另一個身分,他是個超級影迷、電影史學家,更是(老)電影保存運動的先鋒。(如果大家有印象,去年在台北電影節放映的四小時完整版《嶺街少年殺人事件》,就是史柯西斯的基金會尋回並修復的。世界上目前只有兩支拷貝,一支就在他家。)身為電影人,他對這藝術的幻想本質和創意痕跡,是最了解最珍視的;而在後半的謎底揭曉後,《雨果的冒險》一變而成史柯西斯寫給「電影」的情書。也正是因為其中的字句,讓他虜獲了所有老觀眾和影評們的心。
 

然另一方面,這也是創作和期待的分歧點吧。我承認到進戲院前,我都還想像這是一部奇幻冒險片,在看的過程也一直在等待那起飛的瞬間,最後發現與預期不符,其實花了點時間適應。耗資一億五千萬美金的《雨果》,最終的全球票房僅約一億,這是因為對許多觀眾而言,那「起飛」始終未真正發生。雨果與伊莎貝兒的探險,最後帶出了虛構(但處處考究)的二十世紀初電影史,一切夢想、幻境、旅程的指涉最終導向了電影工藝的魔術性,那核心的說夢魅力。就一部奇幻片而言,前半的神祕機器人當然暗示著某種未來想像;而當寶庫翻開,不是從彩虹雲端上而是從一地的灰燼裡、升起一幅過去的風景。無怪乎有人會不滿足了。
 

但仔細想想,又從豁然開朗變成真心感動。如果新觀眾不懂,那的確無可奈何,但對真正愛電影的人,這甜美該是更深重的。我們坐在戲院裡,想看銀幕那一端的世界衝破銀河、或遁入魔法境地,帶給我們這期待的,不正是電影的「幻術」本身嗎?那翻動書頁、欺騙雙眼,以暫留的視覺網住魔法的祕傳手藝。《雨果的冒險》頌讚著電影及其特效的誕生,它不突破天際而反身追本溯源,因為它知道真正的靈光不在大爆炸的全景,而是那核心處的原子碰撞、雷電交加。
 

這才是答案。這才是電影生命的起源。馬汀史柯西斯拍這部片,根本不只要讓小孩子看而已,他運用最新的技術也不是為了要炫技、嘗鮮或挑戰,而是要致敬百年來的電影技術進程,連結和傳接。《雨果的冒險》有我印象中最漂亮的3D鏡頭推移、空間對比,甚至在場景的選擇上都把3D的半亮性質考慮進去了(若在過程中拿下眼鏡,會發現畫面上的色調是過亮的——換言之戴上眼鏡後,減半的亮度才是對片中環境最適切的!)他理解了技術的靈魂,及其目的(purpose),所以動人。
 

他更在電影中藏滿了密碼。從對老默片橋段的再現(吊掛指針的危機、「火車進站」的壓迫、「工廠下班」被人影踩踏的恐懼);轉動的火車輪和膠卷放映的意象排比;「雨果」這名字的連結(儘管故事不發生在聖母院,但這男孩住在「鐘樓」裡,伊莎貝兒更一度說「我覺得自己就像尚萬強!」);加上大隱隱於市的人物正如老電影片盒、藏在廢棄的倉庫中;再到著名的蒙帕納斯車站出軌意外的畫面……
 
還有我最喜歡的,它的「修復」主題。雨果的巧手讓人驚豔,彷彿現代工程師的原型,但這趟冒險更讓他在「心」的層面修復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那是他最強烈的寄託,最渴望的歸屬。他一直在找一把鑰匙,沒想到鑰匙就是自己;他以為他在解謎,卻不明白自己就是答案,而他真正需要的是一道謎題。
 

如果夢境會在一夕間頹圮,像一座玻璃搭建的城堡、毀暗歪斜,埋葬在雪景裡,則只能靠那造夢者、和看夢的人一起用心召喚,保存回憶了。《雨果的冒險》叨叨地、疼惜著多少前輩的身影,又昂然恭敬。而我喜歡它的溫柔和歷史感,喜歡它在車站建築的層層疊疊裡造出一個玲瓏世界;我更喜歡那些雪片落下,像一部古典小說中的字字句句,心思細細,點點滴滴。
 

終究這成為一部在空間上封閉、在時間上大氣的冒險故事了。從它的第一個鏡頭開始,飛過美得像燭光的巴黎晨色,《雨果的冒險》即昭示了它的沉著、睿智,還有甜蜜。火車進站出站,人們來來去去,夢想與生活、光線和暗夜交錯,這一切都似/也都是「電影」。如今越回想,我越心愛,一部真正好的奇幻片根本不需要跑到賽博坦星、或潘朵拉星、或住著深海章魚的世界的盡頭去。它就藏在被遺忘塵封的歷史裡,雪深覆眉。或藏在轟隆隆向前開去的時代巨輪中。
 
 


關於巴黎的延伸閱讀:《料理鼠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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