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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金馬影展》小記(下)


 
(此為我在臉書專頁上為今年金馬影展每一部看過的片子寫下的小心得。因為幾乎都完成於電影剛看完當下,文字難免粗陋,就當做給同樣愛看影展的大家的一點參考囉!)
 
11/16/11:00《守護天使波麗士 / Poliss》
 

在一整個早晨的忙亂衝撞趕時間、進到戲院之後,一部用心而真誠的電影真是回復精神的特效藥。《守護天使波麗士》是我這次吊車尾選進片單的,卻沒想到是目前最喜歡的電影之一。這是個冷靜、側觀、並不激動或灑狗血,但非常豐富又具實真感的故事。導演兼編劇兼女配角的玫玟(Maiwenn)關注的是巴黎警局的少年隊(Child Protection Unit, CPU),以整整兩小時又八分鐘構建出這群「守護天使」的面容,他們都抱著某種理想性,讓這工作變得不只是職業,更是人生,是定義他們價值的核心。藉著樸實不舖張的捕捉和多線的切入,也讓人看見這群戰友們彼此的關懷與矛盾、如同家人般的情感,甚至是種種生活「日常」。
 
有一幕,當花了幾天幾夜搜索救援一個小嬰兒的隊員們,聽到醫院傳來了「孩子已經無大礙」的消息,他們鬆了一口氣,高興地跑到舞廳去跳舞慶祝。那樣純真純善的滿足,真的溢出了銀幕外。
 
對這主題,也有兩個面向特別讓我注意的:一是少年隊關注的案件,很大一部分是關於戀童和性侵,這讓我想起才剛看過的《親愛的別怕》,兩者一聚焦一放遠、一戲劇一似「紀錄片」,對這不常被討論的題材,鬆緊收放、思考的力道也不同。但當中「發現、隔離、溝通、治療」的困難都很相似。
 

其二則是:不只在法國電影,其實所有的電影工業裡都不難看見對「警察/警察局」的關注,且多是強調其中的藏汙納垢,或不沾惹黑腥根本無法辦案的灰色地帶。當然我相信那絕對是現實。但另一方面,警察之所以存在、及許多人之所以想加入,畢竟還是有它神聖正面的意義。而《守護天使波麗士》讓我清楚看見了這價值,讓我相信有許多執法人員還是像片中的少年隊員們這樣,即使各有自己人生裡的無奈無助要面對,但在「工作」上,依然希望自己做的不只是為「法」和「理」、也想盡量地在「情」面上幫助所有人。
 
當然這可能就是戲劇的魔力。也可能「少年隊」本身就是相對浪漫的一分支。但本片說服了我,讓我非常喜愛和享受。四顆星。
 
 
11/16/13:40《安那托利亞故事 / Bir Zamanlar Anadolu'da / Once Upon a Time in Anatolia》
 

在影展看一部這樣的電影,既是必然,也是種挑戰。土耳其的《安那托利亞故事》長達兩個半小時,雖說的是僅僅一個晚上到隔天午前、一隊人馬(警長、檢察官、驗屍官、自首的犯人、和其他警員們)沿路尋找埋屍地點、及事後處理的過程,但鉅細靡遺節奏穩固,在大量看似不著邊際、實則交代了各人關係/家庭背景/心理價值乃至社會問題與理念等等的對話中,有著滿滿的思考訊息量。
 
說是必然,因為這無疑是一部「藝術」片,藉事件談人、說想法、講一時一地的生活現實,從敘事到鏡頭都細緻而且美,當然是影展該看的;但說是挑戰,也因為這整部「公路電影」其實毫不刺激或驚人,所有鏡頭都幾乎是我們熟悉的電影語言的兩倍長,對趕場疲憊麻痺的觀賞者而言,真是道戰帖。我也真的不敢說我從頭到尾都精神集中、都能跟上,更別說要很享受了。
 
但還是有特別想提的一幕。那是當車隊借宿某一村長家、眾人一陣天南地北論述聊完之後,故事特別安排村長的女兒進入這房間裡,而且是從幾片石牆間、先看見微光漸著,接著油燈亮眼、然後才是天使般的女孩容顏捧著矜持入鏡。那彷彿神視一般不太真實的景,照暖了現場所有人,也讓戲外的我「啊」一聲明白了:這些長鏡頭還是有它存在的必要啊!接著畫面更從容地、耐心地、細密地交代了在場每個男士抬眼見美人的神情。那每張臉都是戲。那的確就是人生真實。
 

(侯孝賢說:我相信鏡頭裡的這個現實、跟我們所謂的「真實」,可以是等同的關係。是可以真實存在的。)
 
所以,雖然我自覺進入得很淺,但我明白感受到這片的厲害了。有機會該在精神充足的時候再看一遍。三顆星。
 
 
11/16/19:00《奧邁耶的癡夢 / Almayer's Folly》
 

這真是太狠啦!連續兩片都這樣,根本是測試我看影展的極限嘛!《奧邁耶的癡夢》改編自康拉德的小說名著,講述一位白人商賈來到馬來西亞淘金,最後卻花了一輩子等到一片虛無,只把自己困在這「毫無希望的地方」潦倒消志甚而拖累了下一代(他的女兒)的故事。
 
(這兩片看完也讓我驚覺:今年稍早的《永生樹》在藝術電影中根本是小菜一碟!看看人家要劇情有劇情、要美景有美景、要明星演技有明星演技,要特效要美感要音樂通通都有!)
 

首先,關於自我感覺良好的白人被自認「下放」到東方、結果身心不適而悲慘的故事,前幾個月我才看過《愛在遙遠的附近》而已。(The Painted Veil,這片沒上院線所以幾乎沒人聽過,而且這到底是哪門子譯名??)該片確實「好萊塢」了點,但故事性和誠意都很夠;法國加比利時拍的這部《奧邁耶的癡夢》則是純粹的藝術片,對白少而艱澀(也可說是「小說味」十足),鏡頭長而空泛、色調憂鬱之至,我必須說:如果它的目的是要表達那活在異鄉且絲毫不享受風情的焦躁,那它是成功的。整個故事連奧邁耶本身意氣風發滿懷希望來此等待果陀的「前情」都省略了,從一開頭他就是悲慘的,無生活目標的,鬱卒迷惘的。連帶他的掌上明珠(原本該象徵一絲希望的)也毫無生氣,自始至終都漠然。
 
當然,這的確就是世界上許多人、甚至是「大多數人」的生活寫照沒錯。月下的河景、灰素的沙灘、望進虛無的女孩的歌聲,此片的藝術感強烈,演員也入戲十分,對某種生命面向的捕捉非常成功乃至駭人。可惜在萬花筒轉動了幾周後,現在的我暫時無法再負荷這些了。這絕望的圖像讓人疲憊。三顆星。
 
 
11/17/13:30《不能說的再見 / Goodbye》
 

早上才在修改《牽阮的手》的心得,中午就看見這部《不能說的再見》,竟是一位被國家宣判「二十年內不得再拍片與離境」的伊朗導演穆罕默德拉索洛夫(Mohammad Rasoulof)「偷拍完成的最後一部作品」。題材正是他們的「白色恐怖」。因為參與過政治受難者的辯護工作,律師女主角從此丟了執照、生活被監視,回到家一進電梯會有兩個陌生男子堵住她說:「等一下上樓,請裝做若無其事打開妳家大門,我們要進去搜索。不要發出任何聲響驚動鄰居,這是為妳自己好。」她問對方「我犯了什麼罪嗎?」他們回答「我們不能說。但妳自己應該很清楚。」
 
多麼典型啊!多麼讓人憤慨和驚恐。但更可怕的其實是,這彷彿我們五十年前的記憶幽靈之景,現下正真真切切地在伊朗上演著。整部電影都憂鬱、沈緩、空氣稀薄、沒有希望,但因為這就是導演的處境,所有的痛苦都變得意有所指,都有更具體的力道了。影片還摻入女主角懷孕的子題,為人母為人妻的堅強和掙扎,都讓人不忍。但這一切,在一個連身為「人」的尊嚴都缺乏的環境裡,只能是悲哀的暗影。
 

值得一提的是全片偏灰藍的色調,非常非常美,有種清醒而冷、如天使般的視覺清晰感。這部份我非常喜歡。而一個被禁止拍片的作者,能在偷偷摸摸的環境條件中交出這種作品,藝術創作的能量和穿透力,真是可怕!三顆星。
 
 
11/17/22:10《從前有顆發條橘子…… / Once Upon a Time... A Clockwork Orange》
 

終於我的影展潮也邁向尾聲了。在一連看完三部不太好吞的電影後,今天晚上的《從前有顆發條橘子……》真是小菜一碟,輕鬆、趣味,許多地方讓人會心一笑,更妙的是我根本來不及先看《發條橘子》(……是的,當初劃位的時候沒想過這兩週會忙成這樣啊!)幸好進場前先惡補了劇情大綱,結果看得也是興味盎然~
 
庫柏力克一生僅僅拍了十三部片,但其中隨便挑幾部(《2001太空漫遊》、《鬼店》、《蘿莉塔》)就都是影響影史數十年的經典。這部《發條橘子》總是被後世記得它多麼讓人不舒服、多麼(以最現代的詞來形容就是)「變態」,但其實,故事真正的重點是在那變態的後來,社會體制之介入對個體可以造成的更大傷害:瘋狂與理性之界線和互文,控制與區隔的手段,名為矯正實則拔除靈魂的行為(治療)等等,不但是尖銳的質疑,更是四十年後的如今依然很少被大眾領域探討的問句。
 

所以看完,當然很想(而且也準備好了)找《發條橘子》來見識見識。我也忍不住好奇:會不會《陪睡美人》也可以在哪天拍出一部紀錄片、將它背後的思考脈絡/哲學素養/對現世的控訴等等都解釋一番,讓我終究要道歉說:好吧是我錯怪它了?
 
感覺還是不太可能!哈哈。最後回到這紀錄片,很輕快舒服的時光,可惜的確短了點而沒能太深刻。三顆星。
 
 
11/20/15:40《蒲田進行曲》
 

這兩天是老片三連發,這部《蒲田進行曲》1982年次所以跟我同年,沒作任何功課的結果是:意外的驚喜!想像三十年前的日片應該是沈重的新浪潮(或家庭味的榻榻米長鏡頭),結果是一部大哭大喜大唱歌跳舞大打成一團的熱鬧片!導演從電影圈裡看電影圈、演員身上看演員之外,刻意誇張的各種情境既揶揄著「拍片」、又其實有種真誠的穿透力道。(男女主角的感情雖然荒謬,但的確動人啊!)尤其看現場反應就知道當年的喜劇(或更接近漫畫)風格在數十年後竟和我們的語彙完全對合,很多在當初已經是「後設」的笑點,現在的我們依然莞爾,該說是電影這媒材已經太久沒「進步」了?還是深作欣二真是富前瞻性的大師?
 
這也是我今年第一部日本片。而看「經典電影」的感想可以如此南轅北轍,更是我今年的一大驚嘆。有時候電影留了下來,是因為它的藝術密度極高、實驗性或眼光領先時代太多,值得後世持續翻譯發掘不完;但也有時候,是那喜怒哀樂的感動夠強烈而必定衝破時代的隔閡、緊緊貼住了「看電影」這件事的心情需求,所以當然是經典。
 

(順帶一提,這片的英文片名《Fall Guy》直譯就是「跌下來的傢伙」之意。如果早知道這片名我的預期應該會準確一點,哈哈!)
 
這是一部真妙的電影。我猜不只日本甚至港、臺許多後世的電影人一定多多少少受到它影響,那抓住觀眾的思緒預期、加以變化或轉折或爆裂加成的掌控手腕,如此奇趣,讓人開懷。這是一部可以推薦給所有「現代人」的電影。四顆星。
 
 
11/21/10:30《萬花嬉春 / Singin' In The Rain》
 

起個大早在鐵門還沒拉開之際走進獅子林廣場,看這部號稱史上最偉大的歌舞片。《萬花嬉春》的正面能量果然名不虛傳,滿場的觀眾笑到不行,繼昨天的《蒲田進行曲》後又是一部講「拍片」的電影,若再把《星海浮沈錄》算進來,經典電影裡還真有不小比例是以這為主題(而《萬花》與《星海》的開場幾乎一模一樣,都是巨大戲院前的電影首映夜盛況,讓我差點以為看錯片了哈哈!)
 
對電影本身而言,可能因為事前的期待已經滿點了,實際看是很開心但沒有太大的驚喜。但片中的歌舞的確是該以「神乎其技」來形容,不論是整個編舞的靈活、那又唱又跳的肢體穩定度、又跳又演的「戲感」都沒話說,一種百老匯黃金時代式的氣味,真的可以聞見。也不難想像當初在全世界捲起了多大風潮。當然故事是「老套」的,但小人物大成功、大人物也有顆真誠謙虛的凡心這類設定,真是千古不變的商業故事好架構。
 

值得說的(當然)還有片中那段永垂不朽的雨中舞。這是我第一次真的完完整整、認認真真地把它看清楚了,以往總覺得〈Singing in the rain〉的魅力在於金凱利那自在愉悅、心裡的滿足溢於言表/舞姿的演出,但今天再看讓我發現,這段還有種彷彿男主角並非在獨舞、而是和這一小片街道、及其上的雨水們對跳的氣氛,整個片場是他的舞台,更是他邀舞共伴的對象。他是如此孩子氣地玩著水,浸潤在自己的世界裡,是以動人。
 
(又,這片很特別地是以四比三的比例在大銀幕中間播放的,這讓我突然回想:這次的其他老片都是寬螢幕嗎?還是我沒注意到而已?而本片當初上映的時候難道就是小銀幕版嗎??)
 
這樣一部片,還有五光十色的搭景和好聽的歌聲(每次在老電影裡看到明顯是搭就的、彷彿有無限縱深的霓虹燈場景,都覺得很酷!)真的能讓任何人都愛不釋手!四顆星。
 
 
11/21/16:00《泥河》
 

昨天才剛說完,今天的《泥河》果然就是我預期的日本經典電影:細膩,收斂,日常,立體,重感情。這部片又是跟我年紀相似,而它的不論「藝術法」或「現代感」都跟後來的台灣新電影、及現在依然在商業與美感間取得平衡的許多我喜歡的電影氣質很近。所以果然感動。
 
雖是個視野並不大的故事,但《泥河》讓我聯想到好多東西,像是片中家庭的喜樂是我所喜愛的(並非所有沈重時代的人倫故事都得有破碎悲哀的家人關係啊!)譬如對外來孩子的毫無疑問的照顧有如《波妞》,譬如那些孩子們的穿著和街道景象似《20世紀少年》,譬如片中住在船屋的松本一家有個貧苦卻成熟有禮的小姊姊銀子,同樣讓我想到《20世紀》裡的幾個女生角色。
 

譬如,全片最重要的基底「戰後的日本」,當然讓我想到《千年女優》,及裡頭講的「戰後百廢待興,大家都過著很苦的日子,但都盡量想活出元氣來」。這也正是本片最感人之處。那是個一切刻苦、一切沒光明、全民普遍還在罪惡感與崩潰的自信中徬徨的年代。戰爭與死亡依然是夢靨、是陰影,活下來的人們懷疑自己為何還活著,但又盡力想對身邊所有的人都好。所以片中每個都是好人(我最喜歡這樣的設定了),即使並不能因此阻擋苦痛的發生。而它想說的:「每個孩子都是可愛的孩子、都是大家的孩子,都是大家一起養大」的概念也有蠻特別的時代韻味。
 
雖然主軸是某種程度的少年人事啟蒙,但從中我看到了對特定時空、和對時空裡的「人」的關注。或許那樣的單純和濃厚的人之善念,正是傳統日本文化的底蘊,及甚至當今的日本社會亟欲找回的吧!(但當然,距當時也不過才十多年前,就是這樣的同質性和執著讓他們對全世界鑄成大錯的。所以歷史真的很難不翻來覆去地觀看呀!)總之,這的確是我會欣賞的電影,那樣的敘事有致抒情有感,讓人嚮往。四顆星。
 
 
11/24/13:00《讓子彈飛》
 

終於,我的金馬季節結束了。而且結束在一部早該補起來的院線電影上(哈),姜文的《讓子彈飛》讓人從頭笑到尾,妙絕的故事、喜趣的人物、優秀的劇本,極致的演技和明星魅力,還有超棒的剪接節奏,湊成一部既現新意又如大鍋炒的精采商業片。三個禮拜以來的奔波這樣收尾,也真是不能再更逗的經驗了!
 
戲本身好,當然要歸功導演姜文,但他演得同樣沒話說、再加上葛優和周潤發,三人都是一肩能扛起一部大戲的強者,讓《讓子彈飛》在「人」的層次上首先就很有看頭。再來是場景設定,一方城中玩出一座乾坤,既豐富又雜匯了東西(東方武俠和西部牛仔),以西部英雄式的(The man with no name)脈絡講個中國地方的盜亦有道、剷奸除惡的歷險,不但讓人看到某種普世的故事趣味,更叫人拍案。最後是劇本,把幾個人物的靈活氣勢都做足了,這一切在非常漫畫式的快速節奏下,成了今年在《武俠》後又一部讓我刮目相看的大製作華語電影。總之是佩服。
 

如此這般,金馬二十七部影片看完了。今年也許沒有大震撼,但小驚喜真的不少。隨著影展結束,奧斯卡季節才正要開始,一堆在藝術和商業間取得平衡且肯定有看頭的電影,才剛要排隊上陣。熱血只有繼續沸騰而已!至於在這空檔,就套一句片中的話說:「別急,讓子彈飛一會兒吧!」四顆星。
 
 

延伸閱讀:

《2011金馬影展》小記(上)
《錯愛壞男孩》、《姊妹》、《迷懵夢寐》、《10 + 10》、《親愛的別怕》
《再見,吾愛》、《陪睡美人》、《星海浮沈錄》、《沈睡的暴龍》

 
《2011金馬影展》小記(中)
《生活的甜蜜》、《計程車司機》、《老子我最大》、《艾瑪好色》、《謎之音 / INNI》
《蘿莉塔壞壞》、《昨日的記憶》、《愛是曾經 / The Swell Season》、《情慾三角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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