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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rs 2》


 
唉。你知道這一天終會到來,你只是沒料到當它發生的時候,你的心疼原來還大過失落。畢竟你——呃好吧其實是我,最近幾年已經注意到了:《瓦力(Wall-E)》那懾人的神采在它飛上太空後就失去了大半;《天外奇蹟(Up)》由一本冒險書串起首尾的心碎和釋然,但中段的「旅程」只能算精采並不出色;《玩具總動員三(Toy Story 3)》最後的意境高又成熟,但除此之外,如果少了我們對那些玩具的老交情,還能稱得上多少驚喜呢?
 
我真的注意到了,只是一直都不願意承認:皮克斯工作室(Pixar Studios)最近幾年,似乎無法再畫出像《海底總動員(Finding Nemo)》、《超人特攻隊(The Incredibles)》和《料理鼠王(Ratatouille)》那樣光芒萬丈的作品了。在創意的大潮頂乘風破浪、挑讓人意想不到的切入點和怪異題材,再在那兩個小時裡把故事的格局層層上翻,這是皮克斯帶給我們多少次的美麗回憶。但總有一天,當它的故事少了那純粹發亮的核心,則就算風趣依舊、迷人依舊、細緻豐富依舊,太優秀的履歷和觀眾心中最高等級的期待,仍足以壓垮他們自己。
 
而《Cars 2》,就是這天才終於跌跤的一步。
 

但我要先說結論:其實我還是挺喜歡的哦!我認為《Cars 2》依然沒輸給皮克斯以外的幾乎所有英文動畫片,它把(原本評價就稍低的)首集的視野一口氣擴大了三五倍,還野心勃勃地拿間諜片的元素當主軸,讓這集不只有賽車的速度感勝過以往,更有「動作片」的創意和節奏叫人拍案。它用心設計了多國的都會大景,對其中人的模樣和文化細節都做足研究;再加上轉化各種交通工具的趣味,跟《變形金剛》系列甚至是相通的……這些亮點,都讓我看得很開心很享受。
 
然而,是兩大缺點讓《Cars 2》變得空心、也讓評論者們失望的吧?首先是故事主題。儘管有各種戲劇的趣味,但它在核心處少了一句「真正想說的話」,感性和悟性的力道都太低,那友情和「做自己就好」的終題不但老梗不吸引人,還說服力不夠——而說到說服力,就更要提第二點了:《Cars 2》把敘事的重心放在拖吊車拖線(Mater)身上,將原先首集的配角扶正,這是相當有創意的決策。但明明該為他建立「憨直、單純」之形象的這故事,卻盡是強調他的老土、粗魯和愚笨,成了很刻板印象的「鄉下人」(劇中用語)。
 

這便是這故事的尷尬了。你想學著欣賞這台老鏽車,但那些笑點不但不好笑,還根本屬於一種剝削者的殘忍(我尤其不喜歡「鄉巴佬在迎賓酒會上出糗」的那段),那種種脫線的行徑只見天真卻不可愛、只是搞不清楚狀況而非善良或憨厚;更糟的是到最後,這故事又沒幫他的質樸塑造出什麼正面意義,這也讓麥坤(Lightning McQueen)之後的愧咎和轉折都顯得莫名其妙。你不但笑不出來,還因此無法真的喜歡這主角,甚至帶著點政治不正確的罪惡感……結果,整部《Cars 2》最吸引我的地方,反而是忽略了主角後、分心發現的種種驚喜,亦即它的背景設計和配角們。
 

本片的配音卡司確實厲害。不只有首集的歐文威爾森(閃電麥坤)和Larry the Cable Guy(拖線),新角們更是大有來頭:特務「麥克飛彈」是一聽聲音就絕對認得的「阿福」麥可肯恩,女幹員荷莉則是我非常喜愛的英國氣質女星艾蜜莉蒙堤摩兒;為女王車(當然,她是一輛勞斯萊斯)配音的是經典女星凡妮莎蘿葛瑞芙(你也許不認識這名字,但應該看過《贖罪》吧?她就是最後年老的白蘭妮),她同時也幫麥坤的隊友在義大利老鄉的嬸嬸配音——但那角色的戲份大多是義大利文,而這部份獻聲的就更厲害了:是蘇菲亞羅蘭
 

但玩得最開心的,肯定是在《變形金剛》系列演出西蒙斯探員的約翰托特洛吧!話說在那系列後兩集,幾乎只剩他還能幫喜劇的戲份撐場了,而在此,明明是個道地的美國演員,托特洛卻能用義大利腔的英文幫那輛F1賽車配音,且幾乎搶走所有人的風采(麥可肯恩當然很棒,但只要沉穩演出就是他的招牌了;至於Larry the Cable Guy……就真的實在不好笑唉!)聽他表演真的是過癮的享受。
 

而從這豐盛的聽覺出發,《Cars 2》的角色臉譜從原先的「以車為主」擴充到更多交通工具:戰艦、漁船、噴射機、子彈列車等等,不曉得是否是我的錯覺?但我覺得皮克斯這次在設計各種角色的時候,比上一回更貼近他們真實的細節,而不再那麼「可愛」了。天曉得我無法多喜歡《Cars》,就是因為當初的車車們都少了某種現世的帥氣呀!這一回,子彈列車的氣勢和光澤都非常棒,那戴著護目鏡的噴射機造型更是帥,戰艦也都有應有的厚重感;麥可飛彈爵士有一種英國老紳士但身手矯健的魅力(他可是一輛經典的艾斯頓馬汀DB5)——事實上整部《Cars 2》最精采的戲(一如許多好萊塢動作片)就在一開始,麥可飛彈獨闖鑽油平台,不但讓皮克斯露了一手對「水」質感的操控,更有那緊湊的剪接和出色的動作鋪排、及一票秘密武器,不只讓人想到(想當然耳的)007,更是全片唯一「以前沒看過耶!」的片段(而他最後逃跑前、還先戴上氧氣面罩才游離,這小小的巧思讓我驚喜好久!)
 

另一方面,上集的《Cars》以賽車為題卻竟然無法打動我,正是因為從氣氛、氣勢、速度感到那橢圓賽道本身都真的太無趣了(沒辦法我是個F1迷);而在這一集,不但車輛的變化性大增,有美式肌肉(那壯烈殉職的美國情報員是輛福特Mustang)、英式優雅(荷莉是一台Jaguar XJR-15)和義大利式的浪漫(那一整個家族的飛雅特超可愛!)更在賽事裡堆出足夠的臨場感,鏡頭切換和取鏡都夠壓迫夠俐落,再加上F1最大的魅力之一:那征戰世界各地的賽道體驗,從湖光山色到高樓街景、變化甚鉅景致更迷人,《Cars 2》不只雕琢出這些場景,更畫出了那盤旋在賽道上的純粹熱情,這點我一定要加分。
 

(又,麥坤在場上的朋友甚至包括NASCAR的強者傑夫高登和F1世界冠軍路易斯漢默頓,他們本人也都來客串配音,其中漢默頓是一輛線條美麗的黑色麥拉倫MP4-12C!)
 
於是從東京、巴黎、義大利波多港到倫敦,《Cars 2》儘管設定在最脫離現實的宇宙,卻是皮克斯代入最多真實市景的一次。先有東京的夜晚色澤,那些霓虹招牌(我真想慢慢細看和考證他們參考了哪些品牌)和膠囊旅館、比打電動還好玩的廁所、各式各樣的販賣機等等,都是專屬日本都會的物件;而從日本人的打扮(藝妓和黑道)、食物(哇沙比!)到「完美融合科技和傳統」的讚揚,皮克斯如此用力地畫出那些燈紅酒綠,對在世界車壇(以及當然,電影與周邊商品的消費力)乃一方之霸的日本,真是十足的致敬了。
 

接著到了巴黎,不但有鐵塔、凱旋門、聖母院,更有鼠王的食神餐廳「Gastow’s」(原版是Gusteau’s);而倫敦的大笨鐘、國會大廈、白金漢宮和「千禧之眼」摩天輪也都入鏡了;但最令我心儀的還是唯一虛構的義大利波多港(Porto Corsa),那建在臨海之丘上的古城讓人想起摩納哥,賽車奔馳在岸灣、山道、賭場大街和停靠遊艇的港邊,海天一氣穿過古堡和拱門、送進藍空白雲裡,彷彿連小石板路的縫隙中,都藏著一個個故事。
 

只可惜,皮克斯這次花了我印象中最大的力氣在場景上,卻讓這成為劇情之外、《Cars 2》令我惋惜的又一個理由。它讓我想起了《功夫熊貓二(Kung Fu Panda 2)》片中好幾段阿波與他的師兄師姊們聯手出擊的團體戰,其編武/編舞(字幕最後寫的是「kung-fu choreography」,我印象超深刻)不但華麗而且創意沸騰,卻因為鏡頭實在動太快太短了而根本看不清細節,超可惜!《Cars 2》同樣有超用心設計的背景,卻只在三場比賽的前後驚鴻幾瞥、剪接也是又短又多屬遠景,那些省下來的時間被用在並不迷人的主線上,更讓我心疼他們這麼多人、這樣龐大時間的付出(那一點一滴的心血和時間,真不敢想像到底花了多久……)那麼多名勝古蹟如果能和故事多一點互動,該多有趣!
 

唉。五年來,這已經是我第五次為皮克斯的電影寫文章了。過去每一部,我總能從中找到一點愛上的理由,像是《瓦力》那毫無對白的孤單和不言說的戀愛,像是《天外奇蹟》那完美的五分鐘華爾茲和最後的道謝/道別,像《料理鼠王》從頭到尾的栩栩如生古靈精怪、和最後柯柏的睿智之言。我總能找到那不凡,那一丁點的勇氣和那點突破,認出在背後說書的人手中那不只是才華、更是「用心」的印記。而今年,《Cars 2》依然讓我很喜歡,卻無法真的愛上了。
 
我們都以為這天永不會來臨——或更正一下,我們都「希望」這天永遠不到來,但它還是發生了。皮克斯得到生涯的第一顆爛番茄(只有37%好評),而這回「童心」或「技術依然卓越」已無法再為它開脫。我們只能嘆一口氣,誠實地指出它的不足在哪,然後寫一篇文章整理自己;雖然最後還是會給它「好評」,但你知道它缺了什麼,且衷心地期盼這只是特例。
 

畢竟他們仍然是王者,而王者沒有怯戰的理由。畢竟我仍是皮克斯最大的粉絲,而我相信在足以行銷全球的電影團隊之林,他們仍是最懂魔法的那一群。畢竟總有一天超人會退休、小丑魚會走丟、人類會逃離地球,但只要有個知心賞識的客人坐在外頭,對廚師說:「給我一個驚喜吧!」大廚小米就會捲起衣袖拎起鍋鏟準備大展身手,因為牠熱愛牠所作的,而只要有心,永遠都有機會作出食神的料理,準備端上桌。
 
 

延伸閱讀 - 皮克斯作品系列:
料理鼠王》、《瓦力
天外奇蹟》、《玩具總動員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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