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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7小時》


 
「There's no force on earth more powerful than the will to live.」——我超喜歡這句話。我還記得去年十月、在《127小時(127 Hours)》的預告裡讀見它;我也記得在那預告裡,是丹尼鮑伊(Danny Boyle)最拿手的鮮豔色彩、鮮活的生命力和鮮亮動感的節奏。不過今年初,在看完這部電影後,若我沒猜錯的話、你一定也自問了這個問題吧:如果有一天,換成是我被困在一座僅容旋身的荒郊野外的岩谷裡,右手被大石頭壓住了無法「抽身」,身上只有些微的水和食物沒有任何通訊工具(廢話!)而且心知肚明沒人知道我去哪了、更沒有任何人會經過這裡。這樣一來,我可以存活超過五天嗎?
 
我自己的答案,很明顯地是「不可能。」就連要撐過三天都是問題了。不論是在體能條件上、求生知識面或是情緒意志力,《127小時》都讓我超級慚愧於自己的虛弱,彷彿一朵乾癟癟的花生長在溫室裡。就更不用說最後關頭、還要能痛下決心幫自己「斬手」了!天啊我竟孱弱至此,根本失去了在大自然求生的能力,這怎麼對得起上天賦予我的這副身軀、和它應該擁有的可能性?
 

還好,這些都是後話了。這是個讓人驚醒的故事,關於智識和體魄,每個人都該從中學到一點什麼;但在觀賞的過程裡,《127小時》帶來的是一如預期蹦跳的節奏、美妙的生命體驗、滿滿的愛和信心,及「活著真好」的紮紮實實的證明。這不只因為艾倫羅斯頓(Aron Ralston)最後活下來了——他撐了超過五天並且在最後自折手骨、自斷右臂地逃出,在徒步跋涉了四個小時後終於幸遇路人而獲救——還因為丹尼鮑伊把這拍成了一部極好看、又帶著深深信念感染力的電影。穿插回憶和幻視,混搭過往與未來,鮑伊和他的編劇、攝影以及A.R.拉赫曼(A.R. Rahman)的配樂再次示範了電影作為一種聲影交錯的藝術,那將情緒繫上感官的翅膀飛翔的快活。他把這故事講到最精純、最充滿能量:為什麼要活著?為什麼珍惜?為什麼望向未來?為什麼該用力地愛和被愛?……這是2011年目前我最愛的電影之一。
 
而整個故事的神采,其實早在開場的三分鐘已經淋漓地建置完畢。
 

從《猜火車》一路至此,「情緒」和「節奏感」一直是丹尼鮑伊的最強項,《127小時》亦不負此望。再看一遍它的開頭:鮑伊只花了不到三分鐘就把那一幕幕人潮、夜裡的公路、動身出門的主角身影疊合成穿透力極強的動感;接著在郊外,馬不停蹄飆馳進夜色的他、搖下車窗對著攝影機大喊:「(It's)Just me, the music and the night. Love it!」一個陽光探險家的形象已勾勒得清晰;再在第二天早上,和兩個女孩同行、那歡鬧的湖中嬉戲後他們分道揚鑣,而他重新穿梭在自己的旅途中——突然,電光火石一不小心、慘劇就發生了。艾倫呆掉的瞬間,觀眾的情緒也戛然踩煞車,「127 HOURS」的標題卻是不慌不忙地浮現。這時候,我清楚記得鮑伊切進了一個完全無聲的、湛藍如鏡的天際一道滑翔機飛過的鏡頭。畫面上的主角難以置信,但你知道導演早就摩拳擦掌、等這一刻等很久了。
 

在那之後,就是經典的誕生。無疑地,《127小時》的優秀首先要歸功於在窄巷迂迴、魔術密室般的場景裡用心演出的詹姆斯法蘭柯(James Franco)。他本身是很有魅力的,那笑起來的親切感和陽光大男孩的討喜當然是加分;但在長達一小時的獨角戲裡,這部劇本讓主角的心靈、生理、記憶和自我認知各方面都完整繞了一圈,而身為這麼多條隱性故事線的載體,法蘭柯在表情神態、語詞音量、肢體情緒上都演出了層次,讓人看見艾倫羅斯頓的漸漸崩潰,又帶出了在那片朦朧中重新拼湊自己的過程。更重要的是,他說服力滿點地讓你看見了:這傢伙也許是魯莽的,但正是那單純的自信、開朗和堅強的信念讓他得以活下來的。
 
在這有限的空間裡,鮑伊藉著無數的視點拍出了立體感,而詹姆斯法蘭柯用他全身的每個部位演戲,造就了《127小時》那把全宇宙的脈動塞進一個動彈不得的人身上的奇觀。這整整一小時的光芒是屬於演員的。但另一方面,這也是說故事者的絕佳目光。
 

在歷經劫難一年多後,艾倫羅斯頓出版了一本書《Between a Rock and a Hard Place》講述那段經歷,不難想像其中是字字血淚、又點滴是感恩吧!然把它變成電影的丹尼鮑伊和編劇賽門畢佛(Simon Beaufoy)並未選擇平舖直敘,而是添加進各種夢境、回憶、幻覺般的段落來構築起承轉合和呼吸。從角色建立、愕然受困、掙扎生存到試圖脫身,《127小時》既傳達出那絕望和漫長,又一點也不枯燥,他的心境和求生的進度都歷歷清晰,那「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的緊湊更彷彿動作片般。如果不是丹尼鮑伊,真不曉得還有誰能辦到這地步。
 
這也是為何如今提起《127小時》,我總把它和同年的奧斯卡勁敵《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並論。兩者都是只看大綱一定超無聊、卻在奇蹟的改編下成為年度最具娛樂性的電影(更精確地說,《社群網戰》靠的是大量精銳的對白、《127小時》則甚至連對白都超少!)而從「改編」的角度來看,《127小時》更動了原著裡的兩項元素,兩者都扮演了關鍵的效用:
 

首先是和兩個女生的同遊,電影把原本三人只是一起爬山的插曲,變成了地底碧湖的遊憩,而在此「水」之意象的加入給了全片多重的意涵:一方面,它是電影前半最頂點的繽紛氣氛,二方面這也為主角的外向、外放、自在和大方的形象定了調;三方面,這豐滿的水量和後半命懸一線賴以維生的那一點滴水成了強烈對比;四方面,他在最後重看這段錄影時,裡頭的快樂和不孤單作為一種生之慾望的刺激,是誘惑更是激勵。
 

再說第二點。這是整個艾倫羅斯頓傳奇的亮點,亦即那台隨身攝影機的妙用和延伸。整部《127小時》的鏡頭首先是靈活的,不只在那受困的斗室、還在窄縫峽谷與空照的岩原間收放著;主角自拍各種留言、遺言甚至自問自答廣播劇的戲,不只給了《127小時》及時雨般「說」故事的藉口,更帶著豐富的觀看面向:譬如,在客觀攝影機與DV畫面間的切換,就有了人前(演給家人看)人後(完全的獨處)的神情差異,既叫人莞爾、又讓人心疼;種種不同質感、不同色調、不同大小的畫面也給予視覺上更多變化,而這些剪接本身都是戲;這不同層次的凝視,更醞釀出一砂一世界、一線至天邊的情緒幅員。以景喻情、藉著天光照進心底角落,朝陽灑在壁面,巨石立於荒原,大自然最兇狠也最壯觀的舞台正中央,正上演這齣「生命力」之劇。
 

而搭配全片時而歡愉振奮、時而又安靜得像謐夜般的配曲,也給了《127小時》極佳的美感。在此同時,丹尼鮑伊更讓我欣賞的是藉著整個求生的過程、和其中穿插的回憶與幻象,他不只交代了主角的性格、家庭關係和感情過往,更藉此耙梳其中的甜蜜、恬淡、歸屬和滿足感,乃至於懊悔、失落、放不下與希望彌補的心情。對於他母親,他父親,他妹妹,他的前女友……在被逼到人世的絕境、回憶的最甕底的這五天裡,艾倫有足夠的時間回顧並整理自己的人生。如果最後能活下來,那一定將是個脫胎換骨、全新的自己吧!
 

當然,艾倫有整整五天可以重生,但丹尼鮑伊只有九十分鐘,而在這九十分鐘裡,他清楚讓我感覺到他的快樂,那貫串他所有作品的對生命的喜悅、對活著和享受活著的喜悅、在生活裡追求美和追求愛的喜悅、以及與大自然合而為一的喜悅等等,外顯在他的鏡頭上,都如此強烈而動人。
 
在最後的理智崩潰後,艾倫的幻覺裡一度浮現所有他愛的人,來向他無聲地告別。他已經失去平安脫困的信心,但也同時,準備接受這命運了。他開始相信這一切都是自己選擇的,是他的生命經驗、處世性格、自大和粗心把他帶來到這裡;他豁然開朗:「既然這顆石頭等了我幾百萬年,我不如就收下這心意、把這當作我的第二個家吧?」
 

但全片最精采的轉折就在這裡。正是這絕望、這放下一切不再罣礙的下意識讓「斷尾」變成值得一賭。而此刻,《127小時》讓它的主角在幻境裡看見了唯一不來自過去的景致:他可以擁有的兒子。在跟一切回憶道別後,他卻見到了「未來」,而這終於予他豁出去的理由。那當下,他拿起在山壁上刻下「R.I.P.」的同一把小刀,開始割斷自己的困臂。
 
如今回想起《127小時》,最棒的自然是那一氣呵成的結尾了。在艾倫痛下殺手、決定對命運說出「去你的!我才不要死在這裡!」後,故事再度動了起來,而隨著Sigur Ros昂揚的〈Festival〉曲勢,鮑伊捨棄了原本完整交代的後續、以超精簡的步伐收尾,讓電影結束在直升機起飛而觀眾終於放了心的餘韻中。其實在斷臂之後,艾倫還走了許多小時才來到平地,而且是靠著絕佳的運氣(和他的親友們前一天已經發動的搜尋)才碰到那一家遊客和剛好路過的直升機……但這些都不重要了。在踏出那窄谷的瞬間,他全新的人生已經開啟,而在冰島後搖滾的樂聲裡,只待他踏上夢想的最後一段天梯。
 

在真正的艾倫羅斯頓故事裡,有一段後記是我非常喜歡的——事後,公園管理處當然派員去「回收」了他的右臂(據說那顆大石頭動用了十三個人力才終於搬動之);六個月之後,艾倫在他的二十八歲生日那天回到谷底,帶著他已火化成灰燼的右手。他把它們灑在那裡,因為那是它「命中注定的歸處」。
 
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割斷一點什麼,捨下被過往纏住的一部分自己。在看完了《127小時》後,你我不敢想像他的經歷,但若問艾倫羅斯頓、我猜他一定會說:失去一隻手、換來一罐源源不絕的水壺般注滿一切可能性的未來,真是太值得了!這是個關於生命、關於活著、關於信心和愛的故事。在這地球上最強大的力量,是想要活下去的意志力;而這世界上最振奮人心的五天,我會說,就在這《127小時》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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