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部落格
琢磨影音, 琢磨文字, 琢磨自己的地方
  • 989716

    累積人氣

  • 36

    今日人氣

    8

    追蹤人氣

〈為七年級整理書包〉—— 讀葉覆鹿《小城市》


 
就讓我模仿書中的語氣,以一個問句來開頭吧:你還記得這段對白嗎?在《駭客任務》開場沒多久,舞廳裡崔妮蒂初見尼歐,她對他說:「They're watching you, Neo.」他們在看著你噢。在都會蜂巢的小網格裡,在與世隔絕的日夜顛倒中,你仍是被觀看著的。沒有誰是真正的小人物。獻給社會邊緣人的救世主傳說。
 
「Watching」:監看,照顧,欣賞,或是守護。我們總是以「充滿鏡頭感」來形容當代的小說,形容那些場景切換、近遠推移、啪嚓一聲燈亮又熄滅的電視電影語言,但在我眼前這本,不只是敘事充滿鏡頭感,還將情緒的焦點放在人物的一雙雙眼睛上:那些不停在尋找的、在重新認識和發現的、在被監看著的、在用力記住不想忘卻的……四處張望的眼睛們。這樣的目光,搭配那時時緊跟著角色的軌跡、監視器的攝影畫面、數位相片和錄影帶和甚至新聞資料網頁等等,時代的複合顯示媒體,藉之挖探記憶、把玩空間。這是《小城市》,一座運轉中的大程式。
 

然最開始,它給我的印象卻不是視覺式的,而是時間性的。第一遍讀《小城市》的時候,我就注意到它的開頭:
 
        「十年前,隨著制度修改,大學聯招於二○○一年正式宣告走入歷史」、
        「六年前,『五年級』一詞開始在島上流行」、
        「六十天前,住在市政里的居民,在天氣很好的時候,會看到大群白鴿飛過。」

 
一種倒敘的氣質,倒數的氣氛。這讓我想起2005年、U2的貝斯手Adam Clayton在搖滾名人堂引薦典禮上的致詞:「二十五年前,我們發行了我們的第一張唱片,換句話說二十九年前我們遇見彼此並組了這個樂團;三十年前,我得到我的第一把貝斯——或如我當時以為的,是一把『只剩四根弦的吉他』……」先畫上刻度標好座標,一道時間長河向前望後地展開,記憶有了後話的對照而不再是「小事情」了。接下來:
 
        「八小時前,天光微亮,全城路燈在同一時刻啪的關上。城市暗與亮切換瞬間,一輛禮車破霧穿來。」
 
時間換成空間,時鐘變形成鏡頭,城市的運作這才甦醒。鏡中鏡一般,這個多線又多重片段的世界層疊開搭,隨之矗立,其中的人物思緒鮮明,其中的景又似曾相識。而一旦開始轉動後,它就不曾再慢下來過了。
 

《小城市》是偽裝成葉覆鹿的陳栢青(或偽裝成陳栢青的葉覆鹿)的第一本長篇小說。在其中,我看見了一切巨大的企圖:為一個世代作傳,為一個城市背書,為既有的小說技藝打磨、再為未來的可能性而覆翻之。它探問記憶和時間的可信與不可信、可掌握或不能掌握,它質問甚至自問媒體與(更重要的)作家的影響力,透露出某種確認自我價值的下意識。它把「集體記憶」作為一片溫床、一項武器,既畏懼又召喚之。於是這套陳列、這張「七年級同學會」的邀請函寄達我們手裡,翻開來是種種的不曾忘記,是無聲卻無敵的滲透。
 
這當然是大膽的,大開大闔而且大器。敢於往前站一步,說:「讓我來吧!我來替我們大家記下這些!」但這樣一本新新人類的作品讓我讀來,之所以有同頻的感覺,首先更是因為:在各種時代元素的運用、靈活或甚至實驗性的技法背後,作者對筆下角色的種種偏執、思念、「我究竟作了什麼」的捫心自問和彌補過去的欲望之描寫,那則城市/程式/曾是的多重意涵,對被糾纏的心靈的明顯關懷,是憂柔也是古典的。這正是最能打動我之處。
 

譬如。《小城市》無疑地很有「電影感」,但如果把它拍成一部片,你覺得最突出的會是哪個角色?我會說:最迷人的也許是那青春飛揚的少女RED;但最具豐富質地的,肯定是那沉浸在喪子的回憶中、以思愁縛封自己的母親葉紅蠻吧!作者給了她好多戲,與一方房間一杯熱茶一枚戒指獨角地對話,而隨著線索拉起,往日的紀念冊頁頁掀開,她的心情幾次轉折、從徬徨到溫暖到堅定,與過去不曾認識的自己的孩子越來越近,那些「輕盈」、那些漸漸的完滿,令人心疼又欣慰。
 
這樣重情的描寫,對耽溺和陷落的理解,最是擊中了我。另一方面,《小城市》的電影感又來自俐落的節奏描寫。就以那把「槍」為例吧!在它之前,這是個多線而活力四射、附帶荒謬喜感的故事;在它之後,卻整個集起匯流的力量和方向感,黑洞開啟地往中央衝刺。我特別記得,後半幾場與那把槍有關的戲:女孩的推門現身並流暢地奪走槍(真散發出萬丈光芒!)老母親的在宴會入口處撞見那女孩、因為那把槍而有的聯想和釋懷、再毅然把它摸走等等,是一部出色動作片的剪接和速度感。在最後大會場裡,槍擊的倒數是氣氛的凝聚,而小說在此重新敲響了沈重的節拍聲……
 

然後,在看完第一遍的《小城市》後,我立馬想做的是:趕快再看第二次!
 
一如多少現代電影最喜歡的,《小城市》也有個推翻一切現實/線索的片尾解答,扮演那「小說起飛的一刻」——或者,「小說煞車的瞬間」。在最後一章整個關卡重來的遊戲、及最後三十頁娓娓道來的科幻設定中,全書的三條角色線在「市政大樓的恐怖攻擊」和「夜半圖書館」之後、三度地交會,那場七年級同學會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秀」,扮演為全書倒帶、反轉和重構一切線索的時間地點,的確令人驚詫。
 
當然我們都玩得很熟了:從最早的《駭客任務》、《異次元駭客》到較近的《時空線索》,再到《啟動原始碼》和甚至日本動畫《魔法少女小圓》等,科幻作為一帖針劑早已不只是望向未來的天馬行空的建構,而更是否定現實的現實性、現世的空間性、線時的單一性的解構工具。想像一個更大的、更外層的真實的存在,如最後一層俄羅斯娃娃之上的包裝紙,直指物件的意義本身;但又透過軸線的摺疊、宿命的輪迴來反向從更直覺的角度詰辯並回答(終究仍是)我們自身的疑問——關於記憶、情感、選擇、存在等等。
 

然,讓我更好奇的是:陳栢青選擇以「葉覆鹿」作為出版筆名——這同時也是書中的主角在報上寫專欄的署名——給了《小城市》一種層層寶盒掀開又夢醒的趣味。在最核心的那個葉覆鹿是虛構的,主角杜若也在他之上;而陳栢青又在杜若也之上,評審小野和彭小妍則在陳栢青之上;最後又有讀者如我們、在評審之上看著他們怎麼評這作品……。我的疑惑是,究竟杜若也/葉覆鹿/陳栢青這幾個人格,哪個更接近作者的理想自我?如果可以選擇,他會想當一個世代的發言人?還是大隱隱於世的社會觀察者?或是名字被隱藏起來的小說作家?
 
這多重角色的扮演:文學的、網路的、社會化的,哪個才是真正的自己?始終引我好奇。同時,葉覆鹿這名字是為了「造神」而存在的;在故事最後,作者也真的造出了一個機械大神(還好不是機械神/deus ex machina)來掌控時間,甚至賦予這計畫一個迷人的名字:「聖境降臨」。這顯示作為一個小說作者、虛擬宇宙的神,他正站在編排角色命運的至高點;但另一方面,他又留下伏筆將那「不論多少次,我都要一再地把你寫出來!」解讀成記憶作為一種流動的、有機的群體,「必會找到出路」的不可操弄性,凌駕在任何一支筆之上。當科幻小說總試著警告我們「遺忘」的可怕、的可被操作的同時,它們真正在做的,其實更是強化那「記得」吧!
 

在這故事裡不只有杜若也,還有韓歡、葉漸漸、RED、鐵兵衛等等角色都不只有一個身分,這也是為何我會引《駭客任務》作本文開場。但除此之外,整個閱讀過程裡我更不斷被勾起其他漫畫/電影的既視感:譬如白鴿恐怖攻擊之於《蝙蝠俠:開戰時刻》;譬如深夜圖書館的集會和《二十世紀少年》;RED與一高一矮的兩個編輯是《盜夢偵探》;而杜若也不只一次提起「真正恐怖的誕生」,這又好像《MONSTER》……
 
我可以一直這樣寫下去。然不免懷疑,這會否只是我憑藉著有限的資料一直在觀看不同系統的限制罷了?但在《小城市》裡,還有另一個面向不斷地為我照見靈光、讓我相信自己的記憶和作者是真的星閃呼應的,那就是種種「七年級」的符碼:如《天龍特攻隊》、《馬蓋先》、《雷神王》、《萬能麥斯》……;如果有機會,請試著拜訪任何一個七年級生的集散地像是批踢踢、或任何一個我們同輩的國中高中同學會討論板,你必會發現這些名詞每隔一段時間就思鄉病、相思病般地發作一次,佔據大家討論的版面沒完沒了。那些小時候看過的影集、迷過的卡通、暑假一起打過的電玩、午休傳來傳去的漫畫等等(感謝YouTube,這時候一定會有人貼上某部卡通的片頭曲,台視兒童合唱團的國語版、字幕還有點掉漆的標楷體那種,超經典!)在那生活裡唯一重要(也唯一被認可是重要的)就只有念書的年代(畢竟我們沒有沙坑和公園和後山草地的蟲子可以抓,也不能隨興就蹺課搭火車去淡水看夕陽)每週一次的卡通、每回月考完才被允許打的電動(《洛克人》、《快打旋風》……我又停不下來了)就是生命目的的本身,是樂趣也是意義的全部。
 

當我讀到陳栢青以《大無敵》稱呼《魔動王》,我就知道我們真的是同一國的了。民國八十年九月十八日星期三,《大無敵》在台視播出最後一集,那天晚上我哭得超慘超慘。我記得那是懂事以來第一次因為悲傷(而不是做錯事)而哭,一直哭一直哭停不下來,幼小的心靈想著天啊,從此我要為了什麼而過日子?
 
(當然在那之後,我還會找到許多賴以計算一週又一週的理由,它們叫做《雷神王》,或《閃電霹靂車》;我也一度以為永遠都會有這樣讓我等下去的節奏。卻不記得後來怎麼就停了)
 
對於七年級,陳栢青最後在象徵這世代的角色RED身上貼了一張標籤,上頭寫著「混亂」兩個字。這初看讓人不解,但第二次再想,就通達了。混亂亦即不穩定,亦即「沒有平衡狀態」,而身處這個肯定「變動與活力」的價值的時代中,這正是我們的求生本能,是我們的拿手絕活。紅衣小女孩就是「可能性」,是一種只存在暫停瞬間(因此,「播放」是前提)的稍縱即逝;而這持續不停的呼吸,正是宴會的主題節奏。是生命的本身。
 

閱讀《小城市》,還有最後一項觀察令我特別喜愛,那就是作者對「照片背景裡那些模糊身影」的特別留意/的沒有忘記。我想,不論是葉覆鹿還是陳栢青,他終究是害羞的吧!害羞,但又想提醒大家:那些不願站在鏡頭前擠眉弄眼的,其實心裡也有很多故事想說、有很多共同的記憶想跟大家分享,想一起瞎說胡鬧的。「我想練習說故事。希望有一天,故事能說我,或我們這個世代的種種。」他很認真也很努力地在這麼做,想必也找到了很多同伴、能夠翻開彼此的貼紙蒐集簿交換裡頭那些醜醜的、卻永難取代的寶貝回憶了吧!真讓人羨慕!
 
 
延伸閱讀:陳栢青的部落格《時鐘漫遊者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