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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的回首〉—— 讀伊格言《噬夢人》


 
在《噬夢人》中段的某個夜晚,伊格言讓他的主角K想起了「曾經看過的一部西班牙電影,一段人與植物人之畸戀的經典作品」。這當然是在說《悄悄告訴她》了。阿莫多瓦一貫的濃烈和悽豔,在這講述「單向的付出與愛」能把人的情感變得多麼驚世駭俗的故事裡,雖然悲劇性色彩滿溢,卻又一直是溫柔的、溫暖的。但對於這部電影,我更喜歡的是它的結尾——(以下有雷請小心囉!)——植物人艾莉西亞在最後醒過來了,而那讓她的意識恢復運作的關鍵,在我的解讀裡,正是被「懷孕」所啟動的生物能量吧!孕育另一個生命的使命感、和來自另一顆靈魂的脈動,衝破了原先隔絕腦海與外界的那片虛無,恰似生理的動能給予了心靈電擊。於是,總將「母親」這一主題藏在作品中的阿莫多瓦,再度安排了一場生之禮讚。
 
回到《噬夢人》的書末。在伊格言筆下、佔盡全書十分之一篇幅的「片尾解答」中,那越掘越深的敘述不但連綿而深沈,還在他簡單幾筆的帶過裡讓另一枚角色因為記起「身為人母」的情緒和過往片段,而神傷,而慨嘆。那穿透了物種/前世今生的能量,在資料庫式的回憶中升起、縈合,終至漫上意識的眼眶而令其哽咽了。雖然這僅只是個巧合吧!但讀著讀著,我不免再次想起了《悄悄告訴她》;再由此回望整部讓人目眩的《噬夢人》,那濃豔而近乎偏執的情感藏諸書中人物的各種對白、或內心話語、或理應旁觀的敘事文句間,那對待現世和自身、對一切當下的情景和回憶片羽的細細的眷戀,讓這部號稱「後人類科幻之作」的小說顯得無時無刻無比地抒情。溫柔和脆弱。
 

然,讓一個書讀得太少的觀眾如我,膽敢為這本小說寫篇讀書心得的,還是那閱讀的過程中如落下滑水道般的洶湧感吧!那些波沫、光絲、眩暈感和囂鬧聲,嘩啦啦地衝進三十萬字的湍流中,從一開頭那《二十世紀少年》式的時空切換調度、到全書充滿電影感(甚至許多時候是直接把「鏡頭」寫出來)的場景筆觸裡,《噬夢人》的速度極快、焦點跳接,瀏覽器才剛輕輕地一點、一幅末世疊合著未來的圖像已經展開在畫面上。
 
有趣的是,相較於流行文化中的雄性動作派、或許多冰冷未來學作品裡的機械窒息感,伊格言的科幻不只如前述地是抒情的,更是「有機」的。這樣的質感反映在他以「偽Wiki詞條」搭起的架空科學中,那些帶著詳盡醫學/奈米生物/神經電子語彙的「偽註釋」,以一種現在式的文字反覆說著未來的歷史;主敘的情節不斷被副敘的背景交代岔出、打斷、補充說明中又彷彿另有含意。於是在整個閱讀經驗中,那「當下」的、紀錄片中的、回憶裡的以及「詞條中」的現場,勾勒成一幅繽紛錯雜的景象。
 
而我忍不住想問,這會否、其實是他逼近人心之錯綜配置和感官隨機片段的企圖?
 
在《噬夢人》裡,隨著主角自身的過去被一層層剝開,伊格言想坦露的思考核心也越來越清晰了:究竟夢從何而來?心從何而來?那讓每個人獨一無二的自我又是怎麼誕生的?在層層形式的創新和飽滿的文字下,想探問的問題何其古典。這也讓我不可能不想起浦澤直樹的漫畫作品《PLUTO(冥王)》。
 

在《PLUTO》裡,亦是個人與非人(機器人)共處在同一社會中的世界。機器人與人類的差異越來越小,而這模糊讓人類對非我種族的排斥越加增大了。他們拒絕承認機器人是有靈魂的。但正如《噬夢人》所安排的,《PLUTO》裡的機器人也因為進化而漸漸在跨越那條線。漫畫裡,有個段落是我特別難忘的:那是在一片煙硝過後的戰場上,一個被造出來當殺戮兵器的機器人,默默地蹲在一座水龍頭前面伸著手,一直洗,一直洗……
 
在脫胎自手塚治虫原著的故事裡,浦澤直樹想問的是:如果機器人不能算「人」,那它和我們決定性的差別究竟在哪?顯然,這根本就是「人為什麼是人」的換句話說吧?《PLUTO》認為,如果對人工智慧而言「完美」的定義是幾乎等同人類,那它就必須要能夠感受悲傷、感受快樂、感受恐懼,甚至還擁有偏執。它要是會犯錯的、會欺騙的,會欺騙別人也能夠欺騙自己。「將六十億人口的性格加總統計,再注入偏差的情感像是仇恨、憤怒、絕望等等,把這方程式單純化,才能得到『地上最大的機器人』。」
 
那些情緒和感官的化合,是人的自我存在的核心。就這點而言,《PLUTO》和《噬夢人》的理念是相當接近的。但浦澤直樹相對的浪漫在於,他還想表達某種對人性的終極信任。在這兩個故事裡,那「擁有心的非人類」都不只具備理性,還會做夢、還會感傷,還學會了遺忘,甚至懂得欣賞和表達藝術。只是在《PLUTO》故事的末尾,從最黑暗最無法控制的憤恨邊緣,人心終究找回了自我療癒的正能量。但在《噬夢人》更龐大的追尋旅程中,主角K所找到/找回的東西究竟是什麼?
 
這也許,該從女主角Eurydice的存在說起吧?
 

在希臘神話裡,有個角色叫奧菲爾斯(Orpheus),擁有美麗歌喉的他是詩曲和音樂的重要象徵。但在失去了摯愛的妻子後,奧菲爾斯悲傷至極,於是他以歌聲感動了冥王哈帝斯(也就是羅馬神話中的普魯托/PLUTO)和冥后波賽芬妮,終得以將愛妻的靈魂帶回人世。然他被告誡了一個條件:在回到凡間之前,無論如何都不能回頭看身後的妻子一眼。
 
而神話總是殘酷的。奧菲爾斯無法沉得住氣的回首慾望,讓他在看見身後地獄景象的同時,再次且永遠地失去了妻子。無疑地,這是個訴說愛讓人失去理智的故事。而故事裡奧菲爾斯的妻子、即太陽神阿波羅的女兒之一,名字就叫做「尤麗笛茜」:Eurydice。
 
再回到《噬夢人》。故事的主角K是個似乎經歷了一切、感受過一切、想通了一切的角色,卻又僅僅像個載體,乘搭著多少人的記憶和想像、承載著整個過去到未來。而我想說的是,在許多科幻作品裡,都有個「人造」的角色被寫成是儘管心思複雜的、深謀遠慮的,卻又永遠服膺著一個內在的目的(purpose)。《風之谷》中的王蟲、《機械公敵》裡的主機Viki、《駭客任務》中的探員史密斯、《MOON》裡的工作站電腦GERTY。這對單一目標的追求是程式收斂和線序(thread)的概念。那朝著單一方向之運行,是不達目的不會休止,而且也相對專心的。由此看來,K這個生化人的目的、或說其角色的「宿命」又是什麼?
 

藉由對Eurydice命名的參照(以及,伊格言甚至頑皮地在書始的「偽版權頁」將這本2298年出版的小說之責任編輯取名叫Orpheus Singer),會否K這角色終其一生,正是在實踐那無可抗拒的回望?他對自己身世的追尋、那曾經存在的空白的好奇,乃至於專業上對生物科技的求知慾,或即使隱隱感覺到後方的景象(那關於「過去」的真實)是一旦被看見、自己的世界將會崩解的,但其回頭卻是必然的,是他存在的唯一目的。這一切源自某種無法解釋的情感,那「失去了她(原來妳給我的一切都是虛幻的)也就失去自己(我是否是我所認為的、曾不曾經歷過我所記得的?)」的悲傷和不安,驅使他回頭去尋找。而這樣的使命在被完成後,在他終於來到解答的岸邊並看清楚視線的盡頭沒有地平線後,面對書末一切的毀滅,K也顯得不再害怕了。
 
據伊格言自己所說,寫完這本小說後他可以感覺到「深深的虛無」。然我寧願相信這是他太心軟了吧。娜烏西卡的話:「我們誕生自最深邃的黑暗中。生命是黑暗中閃爍的光!」也許對K而言,那些他曾經歷過卻不記得的一切,是這枚「自我」僅只是個謊言的明證。但他的存在本身,那眾人念茲在茲的「第三種人類」,不也證明了從無解的算式中依然能求得真心嗎?或許《噬夢人》鑽探到最後,只是再次承認了我們對「心」的無法解釋,而——如果人類早已花了太多時間在作夢,讓科「幻」已先一步抵達想像的限界、天馬行空的柵欄邊,只待我們的科技追上才能再有一波出發——那終究,我們還能看見的科幻作品裡那所有對外的探索其實是在向內深掘,那所有虛構的物種是在暗喻人我的差異性,所有對時間和空間的壓縮是模擬感官的非物理性質,而所有無邊無際和無聲、都是在襯托自身的渺小和孤獨……
 
那麼,剩下的所有未知其實都是我們對「人性」的難以理解吧?但《噬夢人》依然回頭肯定了「情感的斷片和對人世的感知,是人之所以為人、心之所以為心的真正條件。」那些未定論和難以捉摸、未具現和難以言說,未曾在記憶裡找著的夢的片段,不但不是虛無,還構成我們存在的理由。你,不只是你所經歷的一切,還是你曾感知過的所有喜悅與哀愁。心會痛,心會傷,心會雀躍,心會懼顫。心在動著,才是活著。
 

身為一個讀者,讀完《噬夢人》的當下我卻不是孤獨的。浦澤直樹花了將近六年,才終於讓《PLUTO》裡的小金剛說出:從仇恨裡,什麼都不會誕生。而在最動盪的夜色中,依然能開出一整片的花海。即使K的前世今生遍佈著多少黑暗,但把人生經驗統統都打碎、再還原成許多感情和感覺,這是溫柔的母親伊格言所篤信的「靈魂底蘊」的配方。而我終究再次回到了《風之谷》:真正的愛,是在賦予之生命後,靜靜地陪在一旁看他成長,相信他。也許《噬夢人》的故事結束了,也許書中的世界消失了,但身為讀者的我們回首最原初記憶的旅程,才剛剛開始而已。
 
 

 
延伸閱讀:《悄悄告訴她》、《風之谷》 、《駭客任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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