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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悄悄告訴她》


 
凝視的背後往往藏著無聲的愛慕,而最溫柔的凝視名之為陪伴。
 
悄悄告訴她(Hable con ella, aka "Talk To Her" )》就如同阿莫多瓦的其他作品,鮮豔而不浮誇。雖然有著稱得上荒誕離奇的角色遭遇,但主角們的情感又被描繪得十分深刻,因而把握住了寫實的基調。再加上亮麗的鏡頭色彩、動人的配樂感染力,構成了這部張力十足、又不過度煽情的經典。
 

阿莫多瓦擅長描寫人心,而且是平凡階層裡不平凡的人物類型。《悄悄告訴她》從兩對男女的關係下手,藉由情感與依賴的流動交織出飽滿的文本。因此這部電影有許多可供挖掘的題材,包括了溝通、給予、照顧、佔有,對奇蹟的浪漫信仰、對過去的難以忘懷,及一則難以定論的道德難題。
 
所以既然文本如此地豐富,我只能挑出幾個小小的角落、試著敲打一番,然後如片名所言,輕聲地訴說之。其他的就不強求了。
 
看這部電影時,很難不被開場的舞劇用力吸引住,並在稍後的情節中試圖尋找對應。碧娜鮑許的《穆勒咖啡館》舞台上是兩個悲傷的女舞者跌跌撞撞不斷地找尋,無視於散落在周圍的桌椅。而身著社會化服裝的男舞者有著「世界上最憂愁的面容」,萬分緊張地為她們撥開路上的障礙,身形憔悴而歷盡滄桑。
 

男人的付出無微不至,女人卻因為閉上了雙眼而始終未曾察覺。舞台下,年輕的男護士班尼諾與中年旅遊作家馬可比鄰而坐。多愁善感的馬可自認很瞭解「絕望的女人」,而他的床邊確實放了本《時時刻刻(The Hours)》的原著小說;單純細心的班尼諾則是一生都在照顧他人,他的仰慕與愛戀都是藉由單向的付出而得以完成的。
 
在旁陪伴,是一種關愛的姿勢、也是一個位置的佔有。陪伴因此而溫柔,但妳是否知道我就在妳身邊呢?
 
馬可因為舞台上的絕望而流淚,班尼諾則對馬可的淚水印象深刻。然而故事繼續發展下去,班尼諾卻成了《悄悄告訴她》的顯性主角,牽引著相對保守的馬可,開啟了他更深層的感性。這段友情終至導往最後,在悲傷中亮起了一點希望的結局。
 

阿莫多瓦在電影裡藏進許多視覺性的意象,每一絲線索都透露著溝通的痕跡。溝通可以是言語的交流,也可以是無聲的動作。片頭與片尾的舞劇,是透過肢體表達情感的藝術形式。而戲中戲的默片更是如舞台劇一般、誇張但又層次豐富的情緒演出。班尼諾翻開那本家具型錄告訴艾麗希雅,他好喜歡那一整頁臥室的布置,他要把那些東西通通買回來。稍後馬可搬進了他家,我們還真的看到那張紅色的床、黃色的牆上那幅藍色的畫。
 
阿莫多瓦對「儀式」的細膩描寫是令人印象深刻的。莉蒂亞在上場鬥牛之前,由專人幫忙穿上厚重的衣裳。此時阿莫多瓦特寫那繁複的針扣,對儀式的精雕細琢注目了一番。而班尼諾對艾麗希雅的照顧溫柔而綿密,從洗身、剪髮、穿鞋、著衣,到那細心的按摩,一指一掌都不含糊,在在皆是用心的儀式。

 
在此同時,阿莫多瓦也難得地把焦點放在男人身上,藉由不同典型的男性氣質、不同方式的感情看待,來交代兩則也許各有缺陷的關係。
 
班尼諾在愛情中是完全的付出者。對他而言,只要妳能百分之百地接收我的照顧,在這麼近的距離讓我呵護著妳,沒有任何拒絕、沒有任何不滿,便是我最大的幸福。即使妳無法給我回應、即便我不曾得到溫暖,只要看見妳因為我而一直容光煥發著,便是無比的滿足。
 

但對歷經風霜的馬可而言,感情的價值在於有一顆心靈可以分享感動、可以提供溫暖、可以聆聽訴說。「世界上最悲傷的事情,就是當愛情結束的時候。」馬可總是因為回憶被勾起而流下了眼淚;也因為見聞了美好事物,卻沒有一個「她」能在當下與之分享、與之一同體會,而感到傷心感到寂寞。
 
馬可是個相信「愛情需要雙方面才能完成」的現實主義者。所以當他要駁斥班尼諾娶艾麗希雅的念頭,他說的是「因為她無法以任何形式說出『我願意』!!」但諷刺的地方也在於,即便找到了可以擁抱的對象,馬可還是一度忘記傾聽。莉蒂亞在出事之前,究竟想跟他說些什麼,他已經永遠沒有機會親耳聽她說了。
 

而班尼諾對艾麗希雅的感情,是《悄悄告訴她》最幽微難辨的道德是非題。導演顯然有意要美化班尼諾的一片真心,將他的單純與善良詮釋得十分完整,溫柔而不帶一絲惡意。對班尼諾而言,感情是單方面的給予,所以在他心目中,不需要任何溝通也沒有任何衝突的關係是最美好的。他說道「我們的關係比大多數夫妻都還要好」,他堅持「男人娶自己心愛的女人作妻天經地義!」,因為他相信,愛情在單方面萌芽的那瞬間已經存在。
 
某種程度而言,這確實是一部份人們面對愛情的態度。全心全意給予照顧的人,所得到的快樂甚至大過了接受幸福的一方。只是《悄悄告訴她》在此將這狀況給極端化了:接受照顧的一方是個連決定是否要接受的能力都沒有的植物人。只想訴說而不顧傾聽、忽視對方意願的態度,在這兩對男女的身上或多或少地存在著,而導演顯然並不肯定這樣的關係。
 

所以在陪伴的同時,妳是否願意讓我輕輕地握住妳的手?
 
有趣的是,班尼諾與馬可之間的友情,成了《悄悄告訴她》片中最真摯的情誼。班尼諾有了馬可這樣的朋友,在他入獄之後仍舊為他擔心為他奔走;而馬可更因為班尼諾的一片痴情,學到了更實際的溫柔。故事最後,馬可住進了班尼諾的老家,透過同一扇窗戶看著對街的舞蹈教室,並為班尼諾目睹了他夢想中的奇蹟;落幕前戲院裡,馬可回過頭、與艾麗希雅相視而笑,兩人臉上都泛起了光亮。也許感情需要的不是精確犀利的言語,也不是無私無欲的奉獻,而是透過眼神與笑容就能心領神會的單純吧。
 

飾演班尼諾的哈維卡馬拉像是個加倍溫柔而不搞笑、稚氣版的傑克布萊克,眼神和善而專注。飾演馬可的戴瑞歐格蘭第則像是稍微瘦一點的凱文史貝西,沈默中帶了點風霜、又不失溫柔。飾演莉蒂亞的蘿莎里歐芙羅瑞絲穿上鬥牛裝束英氣逼人,而阿莫多瓦很愛從她的正面右上方捕捉其自信神采:無論是在競技場上身著戰服、緩步向前的架勢,還是披散著一頭長捲髮、走向愛人的深情,都出自同樣的角度。
 
如果說馬可是《悄悄告訴她》的情緒載體、班尼諾是單純情感的結晶化身、莉蒂亞是阿莫多瓦一直以來所關注的「女強人」,那麼艾麗希雅便是畫龍點睛、令人眼睛一亮的那盞清新。雖然在片中艾麗希雅大多處於昏迷的狀態,但超現實的地方也在於:昏迷不醒超過四年的少女,卻有著依舊青春飽滿的身體樣貌。這一方面代表著班尼諾的細心呵護、一方面為片尾的轉折鋪路,一方面更把她塑造成了如夢似幻的睡美人。
 

艾麗希雅的舞姿,是班尼諾為之魂牽夢縈的印象;他們之間唯一一次短暫的交談,讓班尼諾在四年的照護生涯裡看遍黑白電影、學著欣賞舞劇;因為身為被照護的病人,艾麗希雅出現在螢幕上的許多時候都是坦胸露體的。然而導演有意無意地在鏡頭帶到她時,都呈現出最優美典雅、絲毫不見病容甚至像個女神般尊貴的氣質。艾麗希雅無聲地沈睡如一座雪白的雕像,也讓人在那些場景裡很難不被她的胴體抓走注意力。也許如此刻意的安排,正是阿莫多瓦要表現班尼諾心中、那對艾麗希雅幾近崇敬的愛意,最直接的方法吧。
 

在上一部電影裡,阿莫多瓦透過多重的女性描寫來塑造母親形象的堅強。而到了《悄悄告訴她》,雖然沒有身為母親的角色,母親的意象仍舊若有似無地散佈在各處。班尼諾對母親的仰慕以及二十年來的照護,讓這從頭到尾只聽見一句對白的人物擁有相當的影響力。而由喜劇泰斗卓別林的女兒潔拉汀卓別林所飾演的舞蹈老師,將艾麗希雅當作親生女兒一般地疼愛。她和班尼諾一樣,這四年來始終相信著奇蹟的發生;她的神情如母親一般真摯而慈藹,是這部電影十分搶戲的配角。
 

同樣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有具關鍵地位的戲中戲默劇《縮小的情人》。劇中女主角將男友從邪惡的母親家裡救出,兩人在旅館房間同床而眠。最後男主角卻決定永遠地留在女友身體裡。在這段精緻的默劇中,阿莫多瓦以超現實的手法將男性情慾與回歸母體的欲望作了巧妙的結合。
 
然而我最欣賞的一則母性描寫,卻是出現在挺容易被忽略的地方。看完了《悄悄告訴她》,無論是被阿莫多瓦真誠地感動的觀眾、還是懊悔著沒有早點說出真相的馬可,都認為是班尼諾讓艾麗希雅醒過來的。然而我所看到的,卻是艾麗希雅自己的孩子、以及「當上母親」這件事本身,將她從四年的昏迷中拉了回來。也許可以解讀成:為了要成為一個母親,所以艾麗希雅得以重生了吧。
 

同時,相較於《我的母親》,《悄悄告訴她》的音樂更讓我印象深刻不少。對歐洲音樂一竅不通的我,在最近重看的時候一度以為它和《羊男的迷宮》出自同一個西班牙配樂家。哀傷的弦樂運用、低吟的鋼琴訴說、沈重的華爾滋語句,以及加倍孤獨的人聲演出,都有十分接近的氣質。艾麗希雅的鋼琴主題,無比輕靈地透露著溫暖的希望,恰似少女粉紅的雙頰,以及夢醒過後那雙眼中的笑意。
 

當然片中最單純美麗的一幕,是蓋塔諾維洛索在泳池邊演唱那首〈Cucurrucucu Paloma(鴿子)〉。哭泣的旋律、鴿子的啼聲、簡單的伴奏與唱者憂愁的面容,在這個段落裡流洩得醇美至極。莉蒂亞在遠處望向鏡頭,此時焦距移轉、我們看到雙眼噙淚的馬可在近景佇立著。月光下每個人都專心聆聽,那無比惆悵的歌聲。
 

《悄悄告訴她》是2002年的電影。五年前看過之後,一直到上週我才又重新觀賞了一遍。然而電影看完至今已經六天了,我卻一直無法流暢地下筆,彷彿在心底的感動與指尖的出口之間有一層阻隔擋在那裡,讓我很難進入那被撩撥的情緒,將之行諸於文字。結果這篇文章終究偏向紊亂的分析,而無法逼近那其實深刻動人的情感。別說像《烈愛風雲》那樣濃烈的癡情了,就連《愛情,不用翻譯》的行雲流水都無法辦到。
 
反覆思考的結果,也許語言終究是個關鍵因素吧。當我在看一部英語電影時,因為能在第一時間接收到角色的意念,對感情的詮釋便能夠快速地接收與沈浸之。反觀同樣深刻的歐洲電影,我卻要花點心思才能去貼近其中的情感,轉換與消化。
 

所以遲疑了好一陣子。再加上天空部落近一個月來狀況頻傳,管理介面不甚穩定、留言與人氣等機制更有不少問題。少了順心自在的書寫,部落格的更新頻率便往下掉了些。無法輕盈地揮動文字是令人焦慮的。一週以來我望著窗外連綿的雨天,希望能在昏昏沈沈的空氣裡抓出一絲清醒。於是多麼希望手中握有一只琥珀色的髮夾,作為信念的泉源,以及掛念的證明。
 

因為溫柔地愛戀著,所以持續地默默凝視。然而終究,每一股目光都是期待著溫暖回望的。

所以最溫柔的凝視,便是得以陪伴一旁的幸福。不需無怨無悔的照顧、不待千言萬語的傾訴,只要能夠在妳身邊,握住妳的手、陪伴妳,便是我最單純的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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