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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騎士》


編導演的巧手穿針在善惡的交界之間、引線自理性的邊緣地帶,不但勾勒出孤獨英雄心底的掙扎,更捕捉住一名偉大演員最後的身影。在此我要說:《黑暗騎士》將會成為我們這個世代毫無疑問的經典。


 
最新文章《黑暗騎士:黎明昇起》請點我
 
在《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上映前兩天的夜裡,我收到了來自亞馬遜網站、飄洋過海寄來的《蝙蝠俠:開戰時刻(Batman Begins)》與《蝙蝠俠:高譚騎士(Batman:Gotham Knight)動畫特輯》的藍光光碟。
 
東西比預期中早到了。我拆開那不合身的小紙盒,謹慎的程度像是收到了某個組織寄來的信物。那兩隻藍色的殼子裡,《開戰時刻》自然是已經熟極了的;而在《高譚騎士》中,六段小故事各自從警察與市民、布魯斯韋恩與他的敵人們的角度看待蝙蝠俠,他的存在、他的心結與他的過去。在第六段結尾的地方,布魯斯對阿福說道:「也許這麼久以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要阻止當年奪走我父母的那兩顆子彈。但無論我做得再多,那都是不可能的了。」
 

無論做得再多,能夠改變的都只有未來而不是過去。所以他注定要永遠地戰鬥下去。看完了《高譚騎士》後,我關上客廳的燈盞、回到房間裡,繼續聽著兩星期以來反覆播放的《黑暗騎士》原聲帶。「七月十八日,上映第一天的凌晨《黑暗騎士》已經打破了影史午夜場的紀錄」、「首日六千多萬美金的成績也再度刷新了影史」、「短短兩天裡,《黑暗騎士》已經殺進了IMDB Top 250排行榜的前三名」...一則又一則的捷報開始傳出,而我只能繼續坐在電腦前、一心企盼著進戲院的那一刻趕快來臨。浸身在那片低頻音澎湃、渾厚層疊的管弦樂裡,我彷彿正進行著某種無比慎重的、只有我自己才能夠明白的儀式。
 
然後是星期六的晚上。
 

十一點十九分,場內的燈光亮起,我坐在國賓大廳、再熟悉不過的十二排一號座位上,已經兩個半小時了。隨著片尾組曲沈緩地行進著,黑色的投影屏幕被罩敷上一層瓷白。全場的觀眾已經魚貫地起身、步下階梯準備離場去,我卻還依舊端坐著,清楚地知道非要看完那行字、看見那個名字出現在「以此紀念...」的那張字卡上,才算是真正地看完了這部電影。但我又忍不住要想:也許對我而言,這場電影根本永遠都不會結束——或者其實,從來都不曾開始?
 

三年過去了。在一片灰藍的色調中,克里斯多福諾蘭、他的蝙蝠俠與他的高譚市終於歸來。《黑暗騎士》上映至今七天,在所有我看得見的群落、討論區、影評統計或媒體排行榜上,所掀起的巨浪已不只是「叫好又叫座」,而是一種時代性的文化現象。在編導演的巧手中,《黑暗騎士》穿針在善惡的交界之間、引線自理性的邊緣地帶,不但勾勒出孤獨英雄心底的掙扎,更捕捉住一名偉大演員最後的身影。在我的身邊,這幾天一再地聽見「今年的電影首推《黑暗騎士》!」「我沒有預期它會這麼好看!」「看完之後我傻了半天,最愛的電影換片了」等等由衷的讚嘆。而我自己——就如同上映前近乎歇斯底里的期待一般——在此要說:《黑暗騎士》將會成為我們這個世代毫無疑問的經典。
 

經典的成就來自太多方面。但克里斯多福諾蘭的目光必定是其中之最。當年在《開戰時刻》裡,他看待高譚市的罪惡與深邃,以昏黃的色調鋪灑出一座都會的遲暮之態;到了《黑暗騎士》中,他想以更細膩的筆觸描寫這座城市從谷底復甦、除去身上陰霾的企圖。高譚市的黎明就在不遠處,而從法治系統到檢警單位、從升斗小民到地下社會,凡是想要改變現狀的,都得面臨撕扯與痛楚。被收買的警察法官不可能馬上從良,有污點的執法人員也不會一夕消失;雖然有盡力在守護著黑夜的蝙蝠俠,但高譚市想要重新站起來,要靠的是它自己。
 
於是乎全片灰藍的色調,不只是正義力有未逮的憂鬱,也是在晨光將臨的魔術時刻裡、蔚暗視線中所透出的清晰。
 

在白天與黑夜交界的地方,克里斯多福諾蘭首先辦到了一件事:那便是以按部就班的、毫不裝腔作勢的口氣,說了一個好故事。諾蘭兄弟的劇本在《黑暗騎士》一百五十分鐘的篇幅裡塞進了極多的訊息,在全片七個主要角色、數都數不清的段落轉折中,從最讓人痛快的香港擄人、最緊湊難以喘息的囚車追逐、哈維與瑞秋分別遭綁的兩難局面,到片尾的渡輪困境、蝙蝠俠獨闖工地的武戲等等,每個段落的危機層級、場面規模、決策掙扎、效應深度都有自成一部好萊塢電影高潮的能量。
 

當這些能量匯聚在一起、被摻揉進各組人馬的鬥智角力中:從小丑難以預料的出牌到他通透的全知觀點、從布魯斯韋恩偵探般的應對到他所擁有的資源、從執法人員敵暗我明的處境到大象難以跳舞的系統負擔...都幫忙撐起了《黑暗騎士》龐大的故事規模。但這篇故事不僅僅是廣若穹蒼,更同時是深而刺骨的:一波波未平又起的危機、在每個角色心海中所激起的漣漪,包括當人情凌越真理、想循理卻又難以從法的掙扎、憤恨懊悔與力不從心,都被細膩地點綴在故事的行進中。而觀眾便有如同置身在百褶層疊的書頁裡,在一閃即逝的頁碼間窺視著不完整的訊息,又被無可抗拒的外力暈眩著視線。
 
也因此,這般持續性的高潮與緊繃不免會讓觀者覺得無暇停緩、難以進行思考。《黑暗騎士》在敘事上的行雲流水與一環扣一環、那讓人嘆為觀止的魔術師戲法,正是克里斯多福諾蘭的招牌絕技。但這樣的特質也是一體兩面的:精彩而豐厚的推演造就出近年來最有析辯價值的故事,但也同時,讓人很難在第一時間就搞懂來龍去脈、跟上所有的細節。
 

好在這樣的緊湊並未損及全片幽微的光芒。在《黑暗騎士》中,最精彩的設定就是角色的對比。哈維丹特與蝙蝠俠兩人分佔明暗的位置,英雄惜英雄、互相揣摩心意交錯表裡。他們被塑造成高譚市的「白色騎士」與「黑暗騎士」,他們都有所不為也有所不能為。「不能為」的面向有另外一方與之互補,但「不為」的部分卻成了被敵人打擊的死穴。片中的正派們往往要面對無解的難題:「只能救一個」、「該不該犧牲自己?」、「喪失理智的群眾要如何制止」、「早知道當初就應該先殺了他」...
 
如此這般,屢屢把角色逼入內在的黑暗面、逼視著自己或他人的自私。《黑暗騎士》的劇本因而是與典型的善惡二元論背道而馳的。但也是這股明中帶著暗、暗中溢著光的敘事氛圍,及隨時都可能豬羊變色、斗換星移,計高一尺的背後謀高一丈的動態壓迫感,圍繞出高譚市那千絲萬縷的、無所不在的落魄都會氣質。
 
而在光絲游移之際,我們首先看見的是黎明將屆的第一道曙光:高譚市的檢察官哈維丹特。
 

也許是對原作的角色不夠熟悉吧?但我在進戲院之前,真的不曾想到《黑暗騎士》會把哈維丹特描寫得如此光明而善良。有著導演口中「美國英雄氣質」的艾倫艾克哈,在此將哈維的正氣凜然、狂放之風、十全的決心與加倍的膽識都演足了份量。他同時又能視得大體,相信蝙蝠俠與他所執行的正義:「高譚市為擁有這樣的市民感到非常地驕傲。」當布魯斯的立場軟化、暗示要主動自首的時候,最無法認同且叫他別放棄的正是哈維丹特。
 

其實,從詹姆斯紐頓霍華為其譜寫的恢弘交響主題〈Harvey Two-Face〉便不難窺見《黑暗騎士》對這枚角色的厚愛。這也是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大膽之處:哈維丹特的存在與執行正義的可能,必然會相對抹消蝙蝠俠的「不可替代性」。但這部劇本不但無諱於降低英雄的價值,還透過兩人性質的互補突顯出蝙蝠俠的有所不能:位在法治系統上層的哈維丹特,能在光天化日下、頂著檢察官的徽冠與權柄行事。這樣的理直氣壯與名正言順,是體制外的蝙蝠俠所無權擁有的。而這位「白色騎士」的衝勁與決心、大刀闊斧的魄力,更讓他集萬千寵愛於一身,成為高譚市屏待已久的曙光。
 
但光芒雖然耀眼,我們依舊再清楚不過:在黎明到來之前,若沒有那隻巨大的蝙蝠在把守著正義、令歹徒聞風喪膽,又怎能不讓人對漫漫的長夜感到恐懼呢?
 

蝙蝠俠的孤獨、懊悔、無處施力與難以迴旋,是《黑暗騎士》為他罩上的沈重氛圍。當年在《開戰時刻》裡,克里斯汀貝爾所詮釋的布魯斯韋恩雖然年輕,卻已透出相當的內斂與孤寂。他的平穩與處變不驚、配上一身墨黑的蝙蝠俠衣裝,便成了把一切心緒通通內化、無從怒吼也難以哭泣的形象。
 
當然你我都倒背如流了:「在面具底下的是誰並不重要,而是我的所作所為定義了我的存在(It's not who I am underneath, but what I do, that defines me.)。」這是《開戰時刻》積極入世的言志。創造出蝙蝠俠這樣的聖像(icon),布魯斯說他的原意是要激起人們的善意,卻沒想到在《黑暗騎士》中,他的行俠仗義不但招來了盲目的追隨,更在某種程度上激起了更多罪犯的戰心。
 

也因此,將黑白雙騎的並行視為全片核心的《黑暗騎士》,便有著如雙螺旋一般交替浮沈的精彩結構。白色騎士的崛起,讓蝙蝠俠看見了自己淡出的契機;雖然對方是情敵,但布魯斯對哈維卻是由衷地惺惺相惜。也是基於這層認可,讓蝙蝠俠將哈維視為接班人——再加上對瑞秋歸來的企盼,一股退隱的念頭便自然成形了。
 

布魯斯曾經說過:「蝙蝠俠是不能有極限的」;他在回應戈登的感激時說出:「你永遠都不需要跟我道謝」;他親手終結了法康尼家族在高譚市最囂張的王朝。但在心底深處,他最念茲在茲的卻是瑞秋說過的那一句:「也許有一天,當高譚市不再需要蝙蝠俠的時候,我會再遇見那個令我深深愛著的小男孩」。
 
在深暗的地洞中潛行了一整年,小男孩終於瞥見了出口的微光。但這一切進程,卻被小丑的出現給打亂了。
 

在某次雜誌的訪談中,克里斯多福諾蘭提到他們自認最精彩的設定之一,便是「因為有蝙蝠俠的存在,反而吸引了某些罪犯來到高譚。」在《開戰時刻》中的蝙蝠俠學會了兩件事:一是站在體制外打擊犯罪,二是將恐懼化為強大的武器。但這一切在小丑面前通通不管用:他只想把體制翻動得混亂失序,而且他是無所畏懼的。恐懼的攻勢不但對他無效,還換來他的那句「你也不過就是個怪胎,跟我一樣罷了!(You're just a freak, like me!)」
 
蝙蝠俠習慣循線辦案,但小丑犯案的背後卻缺乏世俗的動機;家財萬貫的布魯斯韋恩真正在乎的東西並不多,但小丑卻是招招致命地打擊著它們。他窮盡一切的手段要抹殺哈維丹特,最後成功地讓他墮入了邪道;他不斷地挑戰蝙蝠俠不殺的原則,到頭來可能連布魯斯自己都要懷疑起這項堅持來;他甚至還拿瑞秋開刀,終究奪去了蝙蝠俠回歸光明的最後一絲寄託。
 

事實上走筆至此,我突然很想反問自己:要談《黑暗騎士》,怎能不一開始就從希斯萊傑的小丑談起?
 
對小丑的解釋可以有很多可能。但在我心目中,他可不等同於「純粹的邪惡」。吊掛在他那紫色西裝中、球綠亂髮上的關鍵字名單,大概包括了「瘋癲」、「失序」以及「追求好玩」吧。編導們故意不在電影中揭露他的過去,為的就是凸顯出他的「絕對(absolute)」。如果說邪惡的定義是以殺人為樂、或造就各式各樣的悲劇,那小丑的一切只求好玩、只求混亂的心態根本與善惡無關。比起在蒼白的月光下與惡魔共舞,他更想要蹲在一旁、欣賞亂舞的群魔並為其舞姿哈哈大笑一番。
 

小丑他並不想要錢,不想要統治世界,也大概對殺人本身沒什麼興趣——這些都不算是他所謂「較高層次的犯罪」。他是漢斯季默筆下無止盡的雜音與低頻,是興沖沖地追著車尾燈亂跑的狗兒。他想要的樂趣既細膩又單純:他明白越是習慣做好萬全準備的人,越無法接受預料之外的狀況。而藉由混亂所引起的失序、失序所帶來的恐慌,他所推落的骨牌效應成功地癱瘓了高譚,並進一步拆穿了人類社會藉由法規限制、約束與綑綁自己,還藉此獲得安心的假象。
 
真正高明的犯罪者,是在水面下方先鋪灑一片神鬼不知的細網,等到魚群都就定位了,便把網子一收、吊起最大尾的魚兒一如預期。但小丑想做的卻是:在水中灑下迷藥,讓同類的魚種間彼此互咬,看弱小的魚兒把強壯的大魚們追著亂跑。他純然地享受失序的景象,俯身吸食這一切如滿室罌粟的煙雲。
 

但同時,編劇們似乎也很想說:當正義的地位被無限上綱、成了壓迫一切不按規矩行事份子的藉口時,人類的理性本身便成了最大的笑話。小丑他嘲諷道:「只不過出現預料之外的狀況,所有人就都會亂了陣腳、露出難堪的本性然後彼此互咬。」他想辯駁的正是:瞧!一旦失去得以憑依的準則,你們這些所謂正常人的行事還不都一團亂?哪還有資格批評不遵守規矩的我們就是「惡」呢?
 
為了凸顯這一切,諾蘭兄弟讓小丑成了吞噬光明的黑洞,成了刺破常規、煽動亂度趨向最大的點火者。這片野火燎原不但燒掉了蝙蝠俠退隱的美夢,更燒毀了高譚市半邊的光明——在小丑的臨門一腳下,《黑暗騎士》的第二個反派於焉誕生,那便是哈維「雙面人」。
 

其實從故事一開始,嫉惡如仇的哈維丹特便對戈登警長不願意查辦下屬、不想當「抓耙子」的老好人心態非常不以為然。看過《開戰時刻》的你我當然明白,戈登畢竟已是高譚市「最後一個沒被黑幫腐化的警察」,且他也說了:「為了跟黑道周旋,我不能夠沒有同伴。單打獨鬥根本什麼都辦不到!」但看在一絲不苟的哈維眼裡,握有職權的人即使潔身自愛,但不處理手下的亂行、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有所妥協仍是不應該的。
 
也正是這份「先見之明」,讓哈維在失去至愛之後憤恨難平、將復仇的槍管指向「寄生在體制之中的毒瘤」。《黑暗騎士》依舊想為雙面人強調他的「善」:他始終遵從著自己的正義,且相信「公平」才是最終的真理。但身為執法者的他,畢竟還是越線了。而這已意味著小丑的得勝。
 

即便是光明萬丈的白色騎士,也終有陷落的時候。所以小丑才告訴蝙蝠俠「是你讓我變得完整(You complete me)」。也許當初正是蝙蝠俠的出現、激起了小丑的玩心吧?他們都屬於體制外的強者,不直接遵從法律,因而只有內在的原則能夠規範他們。蝙蝠俠雖然凌駕法治,但他想做的是讓萬事回歸常軌;小丑則是徹底地相反,既想把體制本身弄得天翻地覆、又樂於看見人心的黑暗面。他把整座城市玩弄於股掌之間,不但顛覆黑道的存在、燃起群眾的恐慌、考驗著兩艘渡輪上的人性,更在讓蝙蝠俠疲於奔命的同時、不斷地試探他會否破戒殺了自己。因為有蝙蝠俠的存在,小丑的遊戲才有夠格的對手;且透過布魯斯的處處以道德觀自我設限、更對比出了小丑的獨特。
 
《黑暗騎士》在最後告訴你:蝙蝠俠的存在為的不是「名」;而小丑的所作所為也讓人看見他要的不是「利」。這兩人所相信的,都是某種他們視為更重要的東西。
 

而我終於要說了:在打造《黑暗騎士》的旅途上,克里斯多福諾蘭所做對的第二件最重要的事,就是找到了希斯萊傑。在小丑的每一句念白裡,每一枚眼神中,每一回舔嘴、每一次亮刀、每一道手勢撥弄頭髮、每一寸步伐與每一張撲克牌上,希斯萊傑他都在創造著歷史。我真不敢想像他是投入了多少的力氣,在心裡裝進了多少的東西(也因此,挪出了多少原本的自己?),才成就了這個角色的?
 

若在日後回想起來,《黑暗騎士》這部經典在我記憶中所留下的第一幕,必然是開始於一段笑聲的。那是高譚市的一幫黑道老大們,「被逼得只能在大白天聚在一起做可憐兮兮的團體治療」,任憑外來的會計師擄走他們的積蓄、還只透過電視就想跟他們談判真是哇靠超瞧不起人的場面。這時候就在房間裡,響起了一串和緩而有致、像在吹口哨又像在念歌詞的低沈連笑聲。綠色頭髮、紫色西裝、一臉白粉的小丑一出場,就搶走了在場所有人、當然也包括爆滿的國賓大廳一千多位觀眾的目光。
 
不只是單槍匹馬地唬倒一票黑道,不只是用一把小刀就擺平了狠角甘老大,從小丑在媒體上嗆聲時的聽覺魅力、在劫囚過程中的躁鬱動感、在監獄受詢時的「你能奈我何?」,再到醫院中說服哈維的邏輯與點燃火藥的滑稽等等...更不用說那燒掉一整山鈔票的豪氣,都精湛到令人難以置信。
 

在生涯最後的舞台上,希斯萊傑與克里斯多福諾蘭聯手地變了套魔術。鉛筆在一瞬間被變不見了,而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希斯萊傑的小丑因此將和安東尼霍普金斯漢尼拔博士凱文史貝西無名殺人狂並列為影史經典的反派。而比起後兩者沈穩、內斂、甚且還有點優雅的調子,希斯萊傑卻是非常「放」的——但在看完了他的演出後,你一定也能夠理解:在那些「放」的重合之處,交織而成的是個無比冷靜、洞悉真實、在更高的層次上掌玩著人心的性靈。
 

希斯萊傑真正的成就、不在於演出了小丑的瘋與狂,而在於他還能夠說服你:小丑可不只是瘋與狂而已。選上了希斯萊傑的理由,導演說,是因為「他看起來無所畏懼(fearless)」。事實上在《黑暗騎士》裡,希斯萊傑不只演出了無所畏懼,更有一份徹底投入後所掌握的精準,如一道巨幅震盪著卻同時維持住某條水平均準線的波動一般。在瘋魔與狂亂的交點,所體現的是某種具體而集中的、清明的真實。
 

也正是對真實的追求,讓諾蘭版的蝙蝠俠系列能夠格外地可觀。在《黑暗騎士》裡,「寫實化」高譚市的企圖依舊明顯:從政治角色、檢警人員、媒體的存在到跨國辦案的設定,都給予全片更明確的時代觀感。而蝙蝠俠本身,也在大多數時候只是個神出鬼沒、武術比一般警察高強的正義使者罷了。在此的超級英雄,所具備的能力與約翰麥克連、傑克鮑爾或是伊森杭特等人相去不遠,但他所面對的心理掙扎卻比他們深刻得多。
 
從《開戰時刻》到《黑暗騎士》,故事本身的企圖變大了,電影所受到的關注也從部分影迷熱愛的驚喜、變成了動員全球來參加的蝙蝠祭。而不曉得有沒有人注意到:在《黑暗騎士》裡,從頭到尾都沒有出現真正的蝙蝠!只有那三千萬支手機與它們的聲納系統,像是一隻又一隻的...「潛水艇啦!韋恩先生,是潛水艇。」
 

在我來回地琢磨這篇文章的同時,《黑暗騎士》在IMDB Top 250的排行榜上正以十一萬五千票、九點四分的成績暫居影史第一名。粉絲們顯然非常地買帳。但在這一星期裡,我屢屢地回想自己看完的心情,卻又覺得有種難以抒解、未被滿足的鬱悶隔開了我自己、與先前所抱持的九十九分期待。就一部商業片而言,克里斯多福諾蘭把所有的心力都放在故事的敘說,因而從電影一開始、蝙蝠俠便沒個華麗的出場。少了那身段、缺了定場詩,一整片興奮與熱血便無從被滿足。布魯斯與瑞秋的天人永隔被處理得極為內斂,而在電影結束的地方,也缺乏一段悲壯的收尾來襯托他的身影。
 

因而回想起來,全片終究只有香港綁人那一幕、及蝙蝠機車超令人意外的出場那「瞬間」會讓人忘情地叫好。但與其說這是缺點,不如說是導演的選擇罷。在沈澱過後再度地審思,不免要釋懷地認同:這正是克里斯多福諾蘭可貴的地方。當今好萊塢多的是擅於玩弄形式、操弄氣氛、煽動情緒、塑造大場面的導演;相形之下,諾蘭兄弟把故事說好的能力真是太難得的多。也許他們對《黑暗騎士》的堅持,正如同對漢斯季默與詹姆斯紐頓霍華的配樂的形容:是要做到「充滿能量,且又不失莊嚴」的。他們不想藉由速食的手法烹調出英雄的形象,不想單純地以身影、力量、決心或甚至是勇氣來塑造他們,而是反過來:在承擔痛苦、面對孤獨、抉擇掙扎的過程裡讓他們散發出高人一等的光芒。
 
在先前的第三支預告中,有一幕是哈維丹特的半邊臉觸地、被化學藥劑浸泡的情景。那當下的他大喊著:「No!~~」讓人直覺地聯想到他是在求饒。卻沒想到在電影裡,他其實是看見蝙蝠俠衝進來救駕、知道另一邊的瑞秋在劫難逃了,因而發出了悲嚎。
 

終究《黑暗騎士》帶給蝙蝠俠的悲劇,是交錯在幾個善意的謊言之間的。瑞秋在臨死前,以為布魯斯選擇了把大義擺在兒女情長之上,且也為心上人的獲救感到欣慰、露出了釋懷的微笑。瑞秋帶著不完全的理解而逝,布魯斯也無從得知她的真正心意了。到了故事最後、甚至連高譚的市民都必須錯怪蝙蝠俠——所有人的身上都背負著謊言,而這些謊言雖然能讓他們好過一點,卻也把事實的真相永遠地埋藏黑暗中。
 
但也許正是如此吧?我們所看見的一切,都是由光明與黑暗交錯而成的。沒有黑暗的存在、沒有陰影的遮掩,又如何能分辨出光明的可愛與可貴?
 

黑暗與光明這兩種波動,互為表裡地交錯在我們的眼前。而那劃破了交界處、闖進文明與野蠻的鐘擺之間的,則是一連串淒厲的笑聲。從超搶眼的小丑、幾乎是主線人物的哈維、到成了蝙蝠俠永恆心結的瑞秋...在這些配角們混亂的行跡背後、鏤空之處的畫布上,終究顯露出一隻蝙蝠的身影。正是他們的倒下與離去、抹殺與殘留,為布魯斯韋恩指劃出一條黑暗英雄該走的道路。
 
「需要被克服的疼痛有兩種,一種是外在的、一種是內在的。而來到這裡的你,為的就是要尋找對抗內在痛楚的方法吧?」這是布魯斯韋恩的另一個師傅對他說過的話語。與深藏在心底的苦痛較勁,也許才是真正永恆的試煉。
 

終究,高譚的白色騎士殞落了。而他那黑暗的另一半決定背負他的污點,往更深層的黑夜裡走去。自此以後,當蝙蝠俠一次又一次地從高樓跳下、展開雙翼遨翔在高譚天際時,雖然他是高高在上的,但也是無聲與無幸能受到目光仰望的。唯有讓黑暗變得更深,才能襯托出光明的耀眼。
 
再一次地,我相信克里斯多福諾蘭的前途必定無量。而他今年才三十七歲而已。但在此時此地,我想把最後的篇幅留給在我心目中、完全地超越了傑克尼克遜的小丑希斯萊傑。
 

他們說,小丑雖然永遠都是不一致的,但他的眼光卻是片中最清晰、最站在置高點俯瞰著高譚的。他們感嘆道:看看那不可思議的演出,希斯萊傑他根本就被這個角色給吃掉了!他們甚至在PTT電影板上,以傅柯的角度切入分析小丑的心態。他們也都認同:也許過了三十年,終於到了再把一座奧斯卡頒給已經過世的演員的時候了。
 
在一次訪問裡,克里斯多福諾蘭回憶道:在悲劇發生之後「得馬上回到崗位上、每天每天地面對他的身影,這真是極大的感傷。但在此同時,我也知道自己是幸運的,因為能夠得到這些、他肯定會非常引以為傲的演出,以及他的信任——他把它們都託付給我了」。
 

To be proud of,他們是如此地驕傲著。而端坐在位子上不肯離去、只為了等待那名字一次兩次三次地出現在銀幕上的我們,當然也是如此。
 
Dear Heath,這一切,你都聽見了嗎?
 
 

 
延伸閱讀:《蝙蝠俠:開戰時刻》、《黑暗騎士:黎明昇起
《黑暗騎士》預告片整理:《Dark Knight Fall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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