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之硯

關於部落格
琢磨影音, 琢磨文字, 琢磨自己的地方
  • 978128

    累積人氣

  • 49

    今日人氣

    0

    訂閱人氣

《風之谷》


存活的人們懂得享受生命、將逝的人們學會嚮往彼岸。要相信生命是會改變的,而未來永遠都有新的可能性。所以娜烏西卡說:「即使是一片葉子、一隻蟲,我們的神都會存在其中!」


 
溫和的風呀
請為我們吹撫眼前的道路
 
雖然白沙覆地、煙瘴橫行
縱然青草不再,而僅存的家園亦被捲入無盡戰火裡
 
但我們是黑暗中閃爍的光
 
就算末日就在前方不遠處
我們仍要為這支流傳千年的演化之曲唱出
 
最後的回音
 

這個故事,要從最初的最初—比《魔女宅急便》、《龍貓》和《天空之城》都還要更早的1982年說起。
 
那時候,宮崎駿剛開始在Animage雜誌上連載他的長篇漫畫:《風之谷的娜烏西卡(風の谷のナウシカ)》。在這部作品裡,宮崎駿描繪的是一個文明過度發展、自然生態已被消耗殆盡,連人類居住的空間都因為彼此征戰而近乎全滅的時代。
 
在這地表宛如沙漠、寂寥不已,頗有末世氛圍的世界中,人類能夠生存的土地正被帶有劇毒的森林系統「腐海」一點一滴地吞噬著。而故事的主角娜烏西卡,是海岸邊境小國「風之谷」的公主。這整部漫畫便是以娜烏西卡在各個王國之間、既是奔走又似流浪的旅程為底,帶出人類與自然、生存與演化、命運與存在等等多元的辯證。因而《風之谷》不只是娜烏西卡個人對真理的追尋,亦是由作者帶領著觀眾、尋找大地之萬物「調和」的真意。
 
從1982到1994年,《風之谷》斷斷續續地連載了共十二個年頭。而在連載初期、1984年的時候,宮崎駿曾將當時的故事改編成了動畫電影版。對我們這一代的孩子而言,宮崎駿的作品大多在童年裡扮演了舉足輕重的奇幻角色。但我小時候的最愛一直都是冒險刺激的《天空之城》與魔法令人著迷的《龍貓》,對更早期的《風之谷》反而只有零碎的片段印象。
 

當然這在我稍微長大、並重看過這部動畫之後便改觀了;然後是在兩個月之前,我找到了《風之谷》的全套漫畫版。自此對這部作品、甚至是整個宮崎駿內心世界的樣貌有了完全不同的認識。
 
故事裡,風之谷因為有了海風的屏障而免於瘴氣的侵襲,也孕育出樂天知命、生活相對安逸的可愛居民。但即使末世已近,生存資源益加匱乏的人類依舊不可能停止戰爭。《風之谷》的警句之一便是「人類的命運不分國族,都是緊緊相繫在一起的。每個群落都不可能自外於世事。」即使不在戰線的核心,風之谷仍被捲入了當時兩大帝國「多魯美奇亞」與「土鬼諸侯國」之間的戰事中。
 
其實,動畫版的《風之谷》只涵蓋了原著大約三分之一的劇情。雖然它已是《魔法公主》之前格局最大、或企圖心最深刻的一部宮崎駿作品,但只提及「尊重自然的意志」與「愛惜一切生命」等等理念,卻未能表達漫畫中後段所描寫的戰爭殘酷的本質、人類狂妄的嘴臉,及最後面對末世的命運、甚至顛覆存在的目的等等,都甚為可惜。
 

然即便如此,看過《風之谷》動畫的你一定不會忘記:身著藍衣的娜烏西卡乘著噴射滑翔翼、在漠原上空飛越宛如展翅的白鳶;你也一定記得:厚重如山的王蟲全身佈滿了複眼,而當它們被激怒得失去理智時、十四隻寶藍色的眼睛會轉成鮮紅,那一心一意奔馳的模樣是如此絕望與哀傷。
 
如今的我其實相信,娜烏西卡是宮崎駿筆下所有女孩角色的原型。在他往後的作品裡,你會在皋月的身上看到娜烏西卡的獨立與體貼、在小梅身上看到對未知生物的善意與絲毫無懼;在琪琪的身上看到令長者疼愛的真誠特質,又在小桑的身上看到勇猛而矯捷的武術身手。
 
當然也許,在際遇與沈著與對生命的體悟上,最接近娜烏西卡的其實是男生角色阿席達卡。但這部份我想留待未來書寫《魔法公主》的時候再行討論。在此我想說的是:宮崎駿在創造出娜烏西卡這個最符合他心目中完美女神形象(但又同時擁有青春與純真)的角色之後,只能在他往後的作品裡一再地把娜烏西卡身上的特質淬取出來、結晶而成不同的樣貌。
 

在理念上,娜烏西卡珍視一切的生命。即使是醜陋兇惡的腐海巨蟲們,她也把牠們當作是同伴、或共同擁有這片土地的主人。漫畫中的娜烏西卡對馴蟲師(飼養蟲類並與之共生的術士)伸出了友誼之手,這些千百年來被他族鄙視、因其渾身惡臭而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們於是感激得近乎驚駭,認定娜烏西卡不是人類而是「長成人的樣子的森林」、是他們必須膜拜的女神。
 
娜烏西卡拉過馴蟲師的手觸摸自己的臉頰,告訴他們「你看!我跟你們一樣都是人類」,這是平等理念的第一層體現。而她更進一步否定了「對人類有害的生命就是邪惡」的價值觀,是以對散發孢子的巨蟲、吞噬土地的腐海,乃至漫畫中的巨神兵及其他殺人無數、內心醜惡卑微的角色都同樣予以包容。
 

王蟲的存在,也許是《風之谷》動畫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設定吧。那不靠言語、缺乏肢體動作的形象,卻有老者的威嚴與深沈、專注與一意孤行的悲壯。牠(祂?)們既是腐海的使者,也是無聲的審判人。而動畫中的王蟲也許還有點單純,但在漫畫裡透過心靈感應,王蟲與娜烏西卡之間有過許多的溝通。至此更能感受到:在王蟲那深邃的藍色瞳仁中,存在的是更深的愛護與慈悲。
 
確實《風之谷》的主題情境,是在被人類摧毀的這片大地上出現了「腐海」這以淨化為目的、即使耗費千年也要完成使命的生態體系。凡是腐海覆蓋之處,因為會散發劇毒的瘴氣,人類根本無法在其中生存。在腐海外圍辛苦求生的人類,當然不會知道這些毒素正是先人留下的業障,是盲信科學與追求極致武力的時代留給後世贖償的罪孽。存活下來的人們只覺得腐海是個霸道地擴展著領地、要把一切空間都納入版圖的生態系統。
 

所以當然,人類將腐海視為絕對的侵略者,一心只想燒之而後快。因而在動畫裡,當娜烏西卡在腐海底部發現乾淨的空氣、看見石化的樹木結晶細碎而成純白的沙瀑,她終於瞭解腐海存在的目的,及當世的現況之所以看似悲觀的源由。
 
這是風之女兒追求真理終於得償的感動,也是宮崎駿對這個正在逐步自我消耗、失去對大自然一切崇敬的現世悲觀的預期,及背後仍舊抱有的一絲希望。
 
另一項其實在漫畫裡被刻畫得更詳盡、但在動畫裡也不難發現的,是娜烏西卡天生的魅力與領袖氣質。猶巴老師在遇見漫畫裡唯一和娜烏西卡擁有同樣心靈高度的「森林人」瑟爾穆時,想起「這個人和娜烏西卡有同樣的眼神」。而便是這真誠清澈、篤定而無所畏懼的眼神,讓故事裡所有跟娜烏西卡接觸的角色無法不被她牽動,進而改變自己行事的初衷、相信並甚至願意跟隨她。
 

在《風之谷》的世界裡,儘管生活困苦資源短缺,但各國掌權者對權力的貪欲、及源自血海家恨而不斷延續的戰端,都未曾因為末世的逼近而得以減緩。在動畫裡是「多魯美奇亞」與「培吉特」之間零和的互滅,在漫畫中則有更複雜的「土鬼諸侯國」加入其中。但不論面對的是哪個陣營,來自風之谷的娜烏西卡都同樣地博愛,既然無法改變戰爭的殘酷、那就試著化解人心的傷痕吧。
 
也因此,娜烏西卡感染了每一個遇見她的人,讓他們逐漸質疑自己的立場、跳脫出原有的國族框架,以更高層次、愛護眾生的角度看待人類的命運。無論是故事中的第二女主角庫夏娜、土鬼國的高僧察魯卡,或是對娜烏西卡疼惜而愛戴有加的風之谷大叔們及把娜烏西卡當作女兒的王蟲,都成了繞著娜烏西卡旋轉的角色。
 
而這便是領袖的魅力。當我在自己十分敬佩的漫畫家浦澤直樹的作品《20世紀少年》裡,看見他以同樣的魅力塑造女主角遠藤神乃的領袖氣質時,不禁要聯想著:也許浦澤直樹就是參考娜烏西卡才寫出這個角色的吧。
 

但在《風之谷》裡,宮崎駿也告訴讀者「一個完美的領袖,在達到半人半神的層次之後便是屬於所有生靈、而非單一族群所能擁有的」。所以你會多次看到娜烏西卡聽見心底的召喚,產生像是「南方的森林在呼喚我,我非去不可」,或是「我必須前往一切的起始之處,才能真正找到答案」的想法,然後說走就走地乘上那白色滑翔翼、升空之後盤旋一圈向大家道別,接著便留下只能望其身影興嘆、從此一顆心陪著她流浪的人們,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而這便是王者的孤獨。因為無法不回應心底的探詢、因為身為人類與自然之間調和的使者,娜烏西卡即使沒有御民的意念,卻有仁民的使命感。也就是這股「非我難成其就」、「唯我能仁天下」的自知,讓娜烏西卡到了後段有股君王的氣勢,無人能擋。
 
但也是這樣的使命感,讓她永遠都是馬不停蹄的、也永遠都是孤獨的。只是娜烏西卡自己也說了:「我時時都在惦記著谷中的每一個人。我可以感覺到有許多人正在守護著我。」確實故事中所有的角色到了後來、幾乎都願意為她而捨身。所以她從來都不害怕,因為這樣的孤獨,其實永遠都不是真正的孤獨。
 
然後,在進入下一段之前,我想先提醒一下我可愛的讀者們:接下來,將要無可避免提到漫畫版的關鍵劇情了。雖然也許先知道這些,並不會影響你們將來(如果之前沒看過漫畫版的話)第一次看的時候得到的樂趣,但為了許多可能十分敏感的讀者們,我還是得先在此註明一下。
 

風之谷的漫畫版相較於動畫,首先最明顯的差異是在「庫夏娜」身上。作為多魯美奇亞帝國的王女,庫夏娜被描寫成烏王的四個子嗣中最為驍勇善戰、最有王者資質,也最疼愛部下因而最受愛戴的王位繼承人。
 
在動畫裡,僅僅刻畫出庫夏娜的狠勁,及其後來被娜烏西卡動搖的個性;但在漫畫裡,庫夏娜先是被自己的皇兄們及甚至烏王本人所陷害,悲痛不已地失去了她所鍾愛且引以為傲的部將們。而在受到娜烏西卡的感化、漸漸看清了世界本質的同時,那讓她賴以維生的「復仇」意念又在她目睹皇兄葬身蟲口的瞬間灰飛湮滅。
 
於是故事後段的庫夏娜儘管狠勁不變,卻多了幾分仁者風範,也多次表現出從容面對死亡、順應天命的坦然。但正如娜烏西卡所說的,庫夏娜原本「是一隻心胸寬大、擁有巨大雙翼的善良的鳥」,只是如今「受傷受得很深了」。
 
在動畫中僅是陪襯的猶巴老師,在漫畫最後是為了守護庫夏娜而死的。他告訴她「妳的血已由我洗清,如今是純淨的了。自此以後,王道就要由妳展開了...」雙手沾滿鮮血的庫夏娜,終於學到了自己還有必須活下去的理由。
 
而猶巴臨死之前,心中的禱詞是「溫柔的風啊...繼續前進吧....」他一路看護著他的兩個女兒,如今她們都長大了,該是踏上自己的路的時候了...
 

同時,漫畫版也大幅提升了「巨神兵」角色的重要性。在動畫中僅僅出現了幾幕、樣貌噁心且處境悲哀的巨神兵,和娜烏西卡之間甚至從未打過照面。但在漫畫裡,巨神兵是土鬼國原本試圖奴役的武器,卻在後來認定娜烏西卡是他的媽媽,一方面自願扮演起守護的角色、一方面又以意在言外的超然目光看著與之互動的人類們,並自稱是「帶著光環的調停者與戰士,同時也是『審判者』奧瑪」。
 
巨神兵這角色的出現,是宮崎駿想要闡述「力量本身並沒有善惡」的象徵。就算是絕對毀滅性的力量,其正義或邪惡的本質也是源自使用它的人。但人們往往不知道,正是這些原本沒有惡意的力量之誕生,造就了世界毀滅的事實。所以它們一方面無邪地存在,一方面又其實是「死去會令這世界更好的」。如果這些力量擁有自我,當會明白它們的命運是多麼地悲哀與不仁吧。
 

在此同時,巨神兵將娜烏西卡稱作是「生下我、引導我、賜給我名字的小小的媽媽」。而娜烏西卡的領袖魅力與女神特質,也多次在故事裡被轉化成母性的力量。她在救了那隻被當作誘餌的王蟲幼蟲時,安慰牠是「勇敢的孩子」;就連在夢裡安撫土鬼皇弟那蒼老而悲哀的靈魂時,也稱他作「乖孩子」—這不經意流露出的母性氣質,正是娜烏西卡照顧眾生的欲望之體現。
 
但更有趣的對照在於,其實漫畫後段提到娜烏西卡的母親時,她自己說道「母親在生下我之前,已經有過十個先後早夭的兄姐了」。所以「她雖然疼惜我照顧我,但卻並不愛我,因為有一股太深的傷痛存在她心底。那就是死亡的氣息。」
 
相對而言,庫夏娜的身世是:疼愛她的母親為她服下了劇毒、喪失心智,因而庫夏娜一直都是為了要「將令母親身陷深淵的毒蛇的獠牙連根拔除」而活著的。庫夏娜一心要為母復仇,因而成為多魯美奇亞最駭人的白色魔女;反觀缺少母愛的娜烏西卡,不但沒變得缺乏安全感,反而在面對他人時展現出母愛的慈祥。這真是有趣的對照與轉化。
 

再說漫畫版的另一大重點,便是「土鬼諸侯國」的存在。
 
作為多魯美奇亞帝國「西洋的、武士的、崇尚古典樂與理性(?)科技」等等特質的對照,土鬼帝國顯得較為宗教導向、崇尚法術膜拜僧會,具有東方文化的味道。但不論掌權的核心是工業科技或宗教約束力,這兩國的王府都同樣蔑視人命也蔑視大地的力量。
 
在土鬼國核心,是以心靈能力與法術御使臣民的神聖皇帝(實則是「皇弟」)密剌魯帕、及其野心勃勃的皇兄納姆利斯。統治土鬼國數百年以來,他們早已失去等待大地重生的耐心,更妄想利用大地毀滅性的力量做為武器,在臨死前滿足自己權力慾望的極值。
 
神聖皇帝的不可一世,及其背後的不堪一擊與不安全感,在密剌魯帕對娜烏西卡的無窮畏懼、及其身後那卑微畏縮的形象上,或納姆利斯雖然一再移植身體常保青春、實則是個人造人而僅有的一副缺乏生之喜悅的軀體中,都被描寫得荒唐而悲慘,令人不勝欷噓。
 

漫畫中的土鬼國更以其培養的人造粘菌為武器,試圖藉著焦土政策殲滅入侵的多魯美奇亞大軍。這等觸犯天條的罪行引來《風之谷》世界中天罰的具現,那便是巨蟲奔流、互相吞吃,終至形成大片腐海的「大海嘯」浩劫。
 
然而在描寫大海嘯的段落中,宮崎駿同時也透露出他心目中的植物生命哲學:即使是人造的、際遇悲慘的、心中只有仇恨與怨念的變異種粘菌,依然是粘菌的一種、是該被平等看待的生命。所以腐海、王蟲,及這個生態系裡的各種動植物紛紛來此匯集,既為了平息粘菌的怒氣令其安定、也為了形成一個新生命體的發源地。
 
面對她所深愛的王蟲慨然奔馳赴死,娜烏西卡哭著對牠們說「我不想要你們死去!」但走過這一遭之後她才明白,在植物或甚至整個大自然的哲學裡,吃與被吃、生命與死亡都是同一件事情。因為死後歸入塵土、成為大地的一部分,這本身就意味著重生。同樣的道理其實在《獅子王》片頭、在慕法沙向小辛巴解釋「circle of life」的觀念時曾經提及,但其深刻與具體當然遠遜於《風之谷》。
 

然而另一方面,當故事發展至此,體會到這層道理的娜烏西卡深受感動,決定和王蟲一起赴死成為「樹木的一部分」。也許對她而言,這才會是最幸福的結局與選擇吧!但王蟲作為大地的代言人,就像山獸神選擇要讓阿席達卡與小桑活下去一般,為娜烏西卡留下了機會。身為一個人,而且是看透一切並習得生命本質的人類,娜烏西卡她必須活下去,教導並帶領人類面向明天的命運。
 
但王蟲所做的只是為她留下了選擇。至於娜烏西卡自己,是在接受了末世的命運、並瞭解到「我們的生命就好像風和聲音一般,是『活著』的回音...」後,仍舊選擇要醒過來面對明天,才變得篤定而透徹的。至此《風之谷》也擺脫了邁向虛無的可能,而先一步肯定了生存本身即使困難重重、但絕對是比任何形式的尋死都更有勇氣的作為。
 

然後,在宮崎駿把他的價值觀都幾乎注入了這套漫畫中之後,在《風之谷》的結尾之處,他卻為這個故事塑造了顛覆一切的真實。而這也把整部漫畫帶到了哲學思辯的層次。
 
最近三次翻看《風之谷》,我都一再地想起另外兩部風格特殊的科幻經典。一是庵野秀明十二年前的電視動畫《新世紀福音戰士(新世紀エヴァンゲリオン)》,二是華卓斯基兄弟的成名作《駭客任務》系列。關於對人類無法掌握的巨大力量的操弄,及人類無法承受更無法左右的天罰式災難,在《風之谷》中都得到不留情面的批判、及跳脫善惡二元的描寫。這部分讓我想起了《EVA》對神話力量的解讀,及人類妄想扮演上帝的描繪。
 
但當然,更讓人聯想到《風之谷》結尾的,是《駭客任務》後段對於存在的辯證、及既定使命的選擇。
 

在動畫裡,腐海存在的目的是將人類的罪惡與骯髒昇華到表面、予以排除;但現存的人類卻無法面對過去的自己而欲撲滅之,於是王蟲要懲罰人類、並犧牲自己成為腐海孢子的溫床。
 
但在漫畫中,宮崎駿在最後創出「修瓦(土鬼國首都)的陵墓」,亦即數千年前高度發展的人類社會所留下的生物電腦,打算透過「提供過去的尖端科技」來主導淨化的過程。
 
這是先人們為了拯救被其摧毀的世界,而留給子孫們的龐大的財產、同時也是龐大的責任。一切的過程都是被計畫好的,包括腐海的生成、蟲族的存在、大地的逐步被覆蓋等等;這部巨大的電腦不只供給土鬼王室統治人民所需的科學技術,更保有一切物種純潔的胚胎,以待淨化完成之後讓大地恢復昔日的生機。而面對如此的真實,代代君王只需遵照先人的意志,便能等到世界復甦、萬物重生的那天。
 

但在明白了真相,走到現在與過去、命定與未來的交界之處時,娜烏西卡卻對這一切說出了三個字:「我拒絕!」
 
如果現存的人類的命運、及其使命與未來都是由先人決定的,且連腐海與蟲子的命運也是早被選定的,那麼存在的意義究竟是什麼?
 
在《風之谷》最後,娜烏西卡與修瓦陵墓的主人、亦即那扮演神之角色的生物電腦,進行了一連串精彩的辯論。娜烏西卡對祂說「你被造出來作為淨化之神,卻完全否定了死亡,因而變成連『活著』是什麼都不知道的、最醜陋的東西」。
 

即使一切的生命都是由先人所設計所創造的,但在生命誕生之初,它便成了擁有自我的個體。所以王蟲與腐海與甚至單純的粘菌,都懂得要為了生之喜悅而存活下去。在此宮崎駿挑戰的是「命運既定論」。因為淨化的用意雖然是良善的、是為了迎向未來的光明,但「淨化」的本身卻否定了「演化」;寄望後世順著計算好的道路走向陽光,同時也就否定了生命為自己找到出路、踏上正途的可能性。瞭解到自己只是先人掌上的一顆棋子,代代的君主因而失去存在的方向,是以紛紛變得消極而黑暗、讓鬥爭與虛無在人世間繼續滋生,永無結束。
 
崎嶇不平的道路當然危險得多,但否定生命度過難關的可能、並要他改走另一條事先準備好的安全的路,這便是對生命本身最大的污辱。
 

談到這裡你發現了嗎?這是否不只和《駭客任務》的哲學重疊,而其實更貼近人類社會中永遠都存在的、父母與家庭對自己孩子的關注?
 
《風之谷》所肯定的是「絕對的自由」。而絕對的自由不在選擇哪一條路,而是願意站在一旁、等待生命自行尋找出路。相信並順從命運的同時,並非代表命運是既定的,而是在一切未知的狀況下、坦然接受任何未來的可能。
 
娜烏西卡想賭的,是生命變異的機率。雖然這勢必跳脫先人的庇蔭、也在統計上是一條危險的路,但演化的本身正是建基在變異之上,是一連串的偶然與意外。
 

當然,這樣的態度無法不被指責是虛無、是侵蝕生命之光的黑暗。但娜烏西卡說出「生命是在黑暗中閃爍的光!」正因為有了黑暗、光芒才相對耀眼;因為生命中永遠都有痛苦與悲傷、仇恨與愚昧,所以人們才會更懂得珍惜快樂、把握自由地活著的每一天。
 
如果完全否定了黑暗,將永遠沒有機會放心地享受光明。因為光明與黑暗正是構成生命的兩面。至於死亡,那只是生命旅程的另一種形式;相信這個世界、並接受了各種命運之後,存活的人們便懂得享受生命、將逝的人們則學會嚮往彼岸。更重要的是,要相信生命是會改變的,而未來永遠都有新的可能性。所以娜烏西卡說:「即使是一片葉子、一隻蟲,我們的神都會存在其中!」
 

在故事的最後,風之谷中誕生了新的「風之和子」:能夠看得見風的女孩。這是令人雀躍的喜事,但谷中的老人們卻也同時感傷著;因為大家心底都清楚:當谷裡誕生了新的風之和子之時,也就意味著舊的和子不會再回來了。
 
如今回想起來,那陣風劃過被白沙覆蓋的大地、徐徐地向著這片山谷吹送,竟然已經是二十五年前的事了。
 
在萬物俱寂、煙沙飛鑠的天地之間,那陣微風經過萬里的漂泊、吹過乾涸的林地吹過無言的村莊,在文明凋零、生命之火僅剩下微微星點的如今,只將滿天的蒼藍襯托得更加無奈。
 

1994年1月28日,宮崎駿在Animage結束了《風之谷的娜烏西卡》長達十二年的連載。那天也是我的十二歲生日。但我卻是在十三年之後才讀到這個結局,並看見他在最後一格裡寫著:「雖然還有好多事沒說,但是,故事就暫時在此告一個段落」。
 
十二年已逝,如今娜烏西卡以及故事裡的所有人,都終於懂得「無論多麼地痛苦,都一定要想辦法活下去。」
 

直到那陣風吹進這僅存的青色山谷、吹進那夕陽所留戀的村落,人們的笑聲才被隱約地聽見。二十多年前的微風吹撫著小溪、吹遍了林地,從老婆婆的皺紋間吹進了孩童的笑靨;在經歷過戰亂的人們心中吹起了安詳,在生命枯竭、被黑暗覆蓋的世界裡吹起純淨與希望...
 
更在那金色的草原、及千百年來不曾放棄孕育生命的大地之上,吹撫著風之女兒那溫柔的髮絲、及恣意飛翔的身影。
 

 
《延伸閱讀》宮崎駿系列:《天空之城》《龍貓》《魔女宅急便》《魔法公主》
 

相簿設定
標籤設定
相簿狀態